讀《錢鍾書手稿集·中文筆記》第一冊札記
王培軍
余之校讀此書，自庚子二月九日起，至八月十一日訖，凡六閱月，用時亦云多矣。當時以讀《宋史》爲日課，日三四卷，至晡，則以餘力校此。校讀之時，隨手有所識，一時所見，或訂其誤，或補其所未及，亦未必有可取，棄之則似頗可惜，姑擇其稍可觀者，并檢群書爲參證之，寫成一篇。或於世之喜讀錢箸者，不無參考也。本書所據之本，即商務印書館2011年印本，所引他書，則版本、頁碼，皆括注於後，俾讀者之覈也。
〇6頁，札葉德輝《郋園詩鈔》：“（《觀畫百詠》）卷三稱葉小鸞爲‘吾家二十五世祖姑’，《歲寒集》贈王佩初第二首，稱葉元禮爲‘吾家二十六世祖’，湖南蠻子攀附吳儂，真堪絶倒。”
按，葉先世本吳縣人，道咸間始遷湖南，錢先生語似過也。《碑傳集補》卷五十三許崇熙《郋園先生墓志銘》：“先生姓葉氏，諱德輝，字奂份，號直山，一號郋園，長沙湘潭人。先世居吳縣洞庭西山，宋元以來名卿間出。”（上海人民出版社，第六册1857页）《碑傳集三編》卷四十一汪兆鏞《葉郋園事略》：“葉德輝，字煥彬，先世江蘇吳縣洞庭山人，自宋石林先生後，代有聞人。”（上海人民出版社，第四冊1378頁）繆荃孫《書林清話序》：“葉煥彬吏部，宋石林先生之裔，世居洞庭東山，封公於道咸之交，避粵寇之亂，貿遷湖南，而卜居於會城長沙。”（《書林清話》卷首，《郋園先生全書》本；此序中華書局本《書林清話》不載，今人輯《繆荃孫全集》亦失收）葉昌熾《緣督廬日記》光緒二十二年八月七日：“煥彬本吾郡洞庭西山人，其祖遊幕楚南，遂入湘潭籍。”（廣陵書社本，第四冊2439-2440頁）皆可證也。葉本人《郋園六十自述》云：“先世江蘇吳縣洞庭山人。洞庭葉姓，自宋少保石林先生啟族後，代有聞人，世系家譜已詳，茲不贅述。”“余於湖南無縣籍，業師徐峙雲先生湘潭人，介余捐二百金入學宮，歸縣籍。”（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本《葉德輝文集》，268、269頁）蓋非向壁虛造。參觀《葉德輝年譜》（學苑出版社2012年版）所引《光緒乙酉科湖南鄉試硃卷》、《吳中葉氏族譜》。
〇10頁，札張蔭桓《三洲日記》：“（光绪十五年）八月初九日：‘近日中國多信西醫。記新莽時，使太醫與巧屠共刳剥王孫慶，量度五臟，以竹筳導其脈，知所始終，云可以治病。此則西醫之權輿。’按《湘綺樓日記》同治八年正月十八日亦引此，謂是‘英吉利剖視人之法’。”
按，此事後著於《管錐編》：“桓譚《桓子新論·言體》第四：‘王翁之殘死人，觀人五藏，無損於生人，生人惡之者，以殘酷示之也。’按即指《漢書·王莽傳》中記翟義黨王孫慶捕得，莽‘使大醫尚方與巧屠共刳剥之，量度五藏，以竹筳導其脈，知所終始，言可以治病’。莽既爲人唾駡，刳尸亦成口實。世事如車輪轉，清末西學東來，醫理有解剖之科，於是抱殘守缺之士，欲“不使外國之學勝中國，不使後人之學勝古人”（紀昀《紀文達公遺集》卷一二《與余存吾太史書》論戴震“通人之蔽”語），時復稱道莽之此舉，‘殘酷’下策一變而爲格致先鞭焉。如王闿運《湘綺樓日記》同治八年正月十八日引《漢書》而論之曰：‘此英吉利剖視人之法’；張蔭桓《三洲日記》光緒十五年八月九日曰：‘近日中國多信西醫，記新莽時云云，此則西醫之權輿。’甚矣物論之更盛迭貴而難久齊也！”（第三冊969-970頁）
又按，古之解剖之事，亦不僅此。俞正燮《癸巳類稿》卷四《持素脉篇》：“邵博《聞見後錄》云：無爲軍醫張濟，善用針，得決於异人，云能解人，而視其經絡，則無不精，因歲饑疫，人相食，凡視一百七十人，以行針無不立驗。……宋范鎮《東齋紀事》、鄭景望《蒙齋筆談》，並云：世傳歐陽希範五藏圖，慶曆間待制杜杞，招降廣南賊歐陽希范、蒙幹等數十人，盡磔之，剖腹刳其腎腸，使醫與畫人一一探索，繪以爲圖。”（黃山書社本《俞正燮全集》，第一册196-197頁）呂思勉《醫籍知津》十四《解剖學》：“人死則可解剖而視之，見於《靈樞·經水篇》。《漢書·王莽傳》載莽誅翟義，捕得其黨，使太醫尚方與巧屠共刳剥之，量度五藏，以竹筳導其脈，知所終始，可以治病。莽最泥古，其所爲必有所據。《讀書志》載楊介《五藏存真圖》，謂崇寧間泗州刑賊於市，郡守李夷行遣醫並畫工往，親決膜，摘膏肓曲折圖之，盡得纖悉，介以校古書，無少異者。《賓退錄》亦載廣西戮歐希範及其黨，凡二日，剖五十有六腹。宜州推官靈簡皆詳視之，爲圖以傳於世。又《聞見後錄》載無爲軍醫張濟善用針，得訣於異人，能親解人而視其經絡，因歲饑疫，人相食，凡視一百七十人，以行針，無不立驗。又程式嘗解剖倭人，見《醫彀》。何一陽從軍南征，亦嘗解剖賊腹，見《赤水玄珠》。清時王清任乘兵亂之際，輾轉就積屍考視臟腑，用力尤勤，具見所著《醫林改錯》中。可見解剖一事，數千年來，原未嘗絶迹，特必乘兵荒刑戮之際，而不能公然行之於平時，故能與其事者太少，遂不能互相考求，日臻精密耳。”（《中國文化思想史九種》，上冊40-41頁）魯迅、周作人等輕中醫，以爲中醫之解剖者，只有《醫林改錯》作者一人，殊非事實也。
〇21頁，札謝堃《春草堂詩話》：“卷十三摘朱海蕉圃五七言聯，皆侘傺語，……又謂其《妄妄錄》盛行於時。按《霞外攟屑》卷五謂《妄妄錄》有影射江艮庭、汪容甫者，惜余迄未得見也。”
按，《中文筆記》第三冊511-512頁札《霞外攟屑》云：“朱蕉圃海《妄妄錄》卷三‘鬼公子’條，汪近濤潮似指江䲔濤先生聲，末云得之奴言，奴言何可信耶？卷七‘報怨鬼’條，汪蓉圃仲似指汪容甫先生中，恐亦無稽（徐星北則謂實有其事，以賭記時憲書，先生不勝，足蹙之，病死）。卷五‘鬼小脚’條云：仁和張曉窗樹楨憙妓纖趾，手握鼻嗅舌䑛之，終夕不勌。徐旋卿言隨園宜興冶游亦如此。”《中文筆記》第十一冊375頁亦札之，而更簡（其所摘事，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本《霞外攟屑》上冊279-280頁）。據平步青云，朱海另著有《釵燕圓傳奇》。《妄妄錄》中編排江聲、汪中之篇，錢先生所“惜迄未得見”者，錄於後。卷三《鬼公子》云：“汪近濤（潮），吳門布衣，好奇愛古，苦攻《尚書》。年六十，猶獨居小樓，下帷數載，《尚書》之學名噪士林。雖親故往來，匆匆書一小劄，或命家僮購魚鹽薪米賬，字必從許氏《說文》，市儈視之茫然，家童奔走數十次，仍以口授而購得也。嘗爲畢秋帆制軍招致楚中，時同幕錢梅溪（泳）將應壬子順天試，先辭歸里門。於其行，主人祖餞，同幕各陪席。近濤舉觴令曰：‘予三宿而出晝，王不留行。’蓋以四書、藥名上下貫成，而譏梅溪之去耳。同坐腹誹其奸，亦不作隱刺語，惟家九榆明經（叔鴻）則曰：‘可以止則止，當歸。’梅溪曰：‘老而不死，桑寄生。’近濤愧汗，面發頳，思報復以語而不得，甚啣結之。酒散歸舍，枯坐無寐，忽見二短豎搴簾進，曰：‘公子來。’未及詢答，一少年鮮衣炫服，靴聲橐橐踵至，似若識爲制軍戚而忘其姓名，遂不暇訊。少年拱手即坐，曰：‘今夜月色甚佳，聞先生困於觴政，殊不樂，敢邀玉於敝齋，尚有斗酒，不必謀諸婦也。’固辭不可，遂拉出户，撥花徑，折廊腰，抵一小院。先有數僕同小優伶三五輩伺門外。方登榻，即命彈唱，繁弦聒耳，清歌繞梁，几上珍饈羅列，金樽玉斝，交錯而進。少年頤指氣使，雖邀客至，惟與小優伶作褻謔語，絶不顧客。近濤落寞座上，益自色沮神喪，起辭。少年曰：‘足下乃桑寄生，我當留其勿行也。’捺之坐，酌以巨斗，强飲盡，出金豆一囊，謂伶曰：‘若輩歌一曲，獻二觥，先生盡爾酒，許自取金豆二觥爲賞。’小伶各噭然應，爭獻酒。近濤醉不能飲。伶初則跪勸，繼而攀肩捺手，灌入其口，酒翻襟袖。少年笑噱不禁，伶益肆無忌憚，以其鬚倒插鼻中，指撚作嚏，涕淚交下。而近濤見黃金粲粲，心羨涎饞，自言公子曷不使我獻小伶酒一斗，便得金豆，少則有數百枚也。方醉不勝，而又啣公子訕笑爲桑寄生，氊如針刺。又重公子勢炫，足恭踧踖，不敢稍吐氣。方懊恨間，小伶私以金豆三五枚揣其袖，囑飲一杯。近濤利其金，勉量復飲。他伶竊覘見，亦以豆私納。苦量竭，飲稍遲，伶怒曰：‘我獻若酒，不邀先生賞，乃與若金，猶不飲作驕態耶！’近濤恐少年聞，正惶急，少年又出金錠擲伶曰：‘爾以我酒欲邀先生賞，獨不知謀窮措大破家私，計左矣。今我代與賞，先生不飲則鞭爾背。’近濤爲其奚落，益窘，猶幸袖中金豆公子尚未覺也，因又勉飲間，巡邏更夫擊柝過，見近濤危坐溷石上，神惘若痴，呼之不應。大怪，奔告閽者，扶歸書室，袖中羊屎索索落地。近濤將俯拾，眾笑而阻之。良久神始清，而其奚奴失所在，四處偵尋，又得於溷後，亦昏瞀若失。眾詢之，言見公子拉主人飲，因隨伺門外，遂具述前狀。近濤所恥告人者，皆得之於奴。”卷七《報怨鬼》云：“汪蓉圃（仲），揚州貢生，能詩博古，詡詡以名士聞天下。而不修士行，蠅營鼠鑽，惟利是圖。顧善詆人傲物，不知者不敢測其涯涘。士大夫每强與友，以其揖讓公卿間，慮毀名耳。平生有三恨：恨天使人必衣食而後生，未百年而即死；恨父母不爲生兩翅，得翱翔雲漢，不爲生四足，可日行萬里；恨古人徒留文章翰墨，無精靈出現與之談笑。有三畏：雷電，雞鳴，兒啼。妻有豔色而才，謂婦人有才則無德，箠楚火烙，無所不至。寒冬以雪沃其背，夏則逼處烈日中，凌虐而死。純乎乖僻，偽爲狂狷。甲寅夏，謁某大僚於杭州。獨遊西湖，流連時久，城門已閉，無處栖宿，將訪青樓。問津間，忽有一人引至茅茨竹舍中。三五女鬟，臨門迓進，酒核既具，笙歌迭陳。汪固見慣司空，略不以綺羅驚豔。偶見壁間懸一敗琴，金徽玉軫，殆於剝落。乞諸鴇兒，全不吝惜，大喜所費纏頭無幾，獲此古琴可售千金也。酒酣，集茵庭下，枕琴對月而眠。諸女鬟繞坐左右，檀板再敲，清謳復起。忽有數人洶洶排闥而入。汪故隨一僕，與拒，即被毆仆。搶攘至內，鴇妓四遁。汪以大僚故交，恐嚇之，若弗聞，但言：‘含怨三年，今日邂逅，必少報也。’搜取脂粉鈿釵，羅裙繡襖，脅作女子妝。收拾狼籍杯盤，眾共噱飲。使以侑酒，不肯，拳足交加，命危如卵。乃靦然裝扮，歌筵舞席，故習見聞，曲意順情於鞋杯口盞，雖眾皆鬚眉如戟、腥臭不可近，無可奈何，勉之而已。眾喜，爭呼爲汪姑娘。汪嬌聲應之。有笑曰：‘足想見其三五少年時也。宜各有賞，勿被笑作窮漢。’各出白銀擲之地，汪納之袖，復勸酒。一人大怒曰：‘爾出入冠裳，不知領賞當叩頭謝耶！’眾和之，揎臂唾誶，將以蔴索拴之。又一人曰：‘名士名妓，與俗不同。即解琴絃繫之，琴亦可小作謔，以報宿怨也。’用力拴縛，覺絃切肌膚。嬌鳴乞憐間，聽鄰雞喔喔，恍如夢醒，知身臥溝洫而不能舉動。迨天既明，僕亦甦，見主人穿綵紙裙襖，面塗糞土，臥一廁板，蛛網遍纏身體，乃扶救而回。”（文物出版社，57-59页、134-136頁）
〇29-30頁，札裴景福《河海崑崙錄》：“卷二（光緒）三十一年九月初五日：‘見田野間鷹掣鷄、犬逐兔、鼱鼩襲狗、孤豚咋虎、蜻蛉啄蚉䖟、螻蟻食蜻蛉、黃雀啄螳螂、螳螂捕鳴蟬，始悟《中庸》惟多一“不”字：“萬物並育而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按已是讀《天演論》人語。”
按，此爲《管錐編》論《老子》一節所本：“余讀鮑照《登大雷岸與妹書》：‘栖波之鳥，水化之蟲，智吞愚，强捕小，號噪驚聒，紛牣乎其中’；又杜甫《獨立》：‘空外一鷙鳥，河間雙白鷗。飄飖搏擊便，容易往來游。草露亦多濕，蛛絲仍未收。天機近人事，獨立萬端憂。’高天大地，皆伏殺機，魚躍鳶飛，莫非强食；《中庸》曰：‘萬物並育而不相害’，此則有見於‘萬物並育而相害’，庶幾稍窺‘達爾文新理’者乎！”（第二冊435頁）
〇44頁，札唐彦謙《鹿門集》：“此爲第三過。唐末詩人中，以彦謙七律最爲格調高朗、情意婉摯，五古時能淡朴蒼老。鄭貽序謂‘與施肩吾、薛能爲詩友，二君皆以爲不逮’，誠然。《逢韓喜》之‘裊裊花驕客，蕭蕭雨淨春’，與《歲除》之‘索索風搜客，沉沉雨洗年’一機杼也，而下聯爲妙。《松》云：‘誰云山澤間，而無梁棟材。’《七夕》云：‘而予願乞天孫巧，五色紉針補袞衣。’七絶用‘而’字，絶尟見。《拜越公墓》：‘越公已作飛仙去，猶得潭潭好墓田。老樹背風深拓地，野雲依海細分天。’《任潛謀隱》：‘江邊秋日逢任子，大理索詩吾欲忘。爲問山資何次第，祗餘丹訣轉淒涼。’《過浩然先生墓》：‘人間萬卷龐眉老，眼見堂堂入草萊。行客須當下馬拜，故交誰復裹鷄來。’七律此等起法，姚姬傳、魯通甫、朱伯韓皆好學之。”
按，《逢韓喜》、《歲除》及七律三首，皆元戴表元詩也。此事前人有指出者。沈宗畸《鹿門集跋》：“右唐彦謙《鹿門集》三卷、拾遺一卷、續補遺一卷，從上虞羅叔言參事鈔得。……卷上有《憶孟浩然》一首，卷中有《過浩然先生墓》、《贈孟德茂》二首，案彦謙生年，距浩然父子尚百餘歲，何由與之贈答，恐羼入他人之作，否則僞作也。”（中國書店本《晨風閣叢書》，415頁）朱緒曾《開有益齋讀書志》卷五《剡源集逸稿》：“元戴表元剡源逸文十三首、古詩五十七首、律詩二百七十七首，皆世傳三十卷所未收也。錢塘朱文游家舊鈔何義門校本，黃蕘圃補錄於刻本之上。近上海郁氏新刻《剡源集》，惜未得蕘圃所錄。仁和勞季言購得蕘圃稿，另鈔以贈余。……唐彦謙《鹿門集》多誤收剡源之作，與三十卷詩同者六十二首，開卷《逢韓喜》、《夜坐示友》、《梅亭》、《歲除》與剡源無異。尤可駭者，《剡源集·過應浩然先生墓》，此昌國應傃之後人，應氏爲四明耆舊，故云‘人間萬卷龐眉老，眼見堂堂入草萊’。又《戊子歲晚贈應德茂》云：‘平生萬卷應夫子，兩世知名窮布衣。’則德茂爲應浩然之子。袁桷《清容居士集》有《題應德茂遊吳紀事》二絶句，其爲姓應無疑。今《鹿門集》前詩題《過浩然先生墓》，去一‘應’字，以爲孟浩然；後詩題《贈孟德茂》，注‘浩然子’，第七句仍作‘平生萬卷應夫子’，不知何解？唐茂業雖是唐人，集名‘鹿門’，似與孟襄陽夜歸鹿門相涉，然茂業爲懿宗咸通年進士，去開元幾一百五十年，何能有眼見‘入草萊’及‘故交裹雞’之語，而與其子‘船上酒香魚肥’，贈以詩乎。浩然是應非孟，其爲是唐作、非孟作明矣。”（上海古籍出版社，123-124頁）是也。今人鄭騫、王兆鵬等亦有考證（王文《唐彦謙四十首贋詩證僞》，所考尤確，見《中華文史論叢》第52輯），可參觀。
又按，《容安館札記》第三八九則云：“戴表元《剡源文集》（《青鶴》第三卷第十四期徐沅《白醉揀話》考定《剡源集》誤入唐彦謙詩甚詳，共五七律十二首）。卷二十九《夜坐》：‘愁鬢丁年白，寒鐙丙夜青。不眠驚戍鼓，久客厭郵鈴。洶洶城噴海，疎疎屋漏星。十年窮父子，相守慰飄零。’按此乃唐彦謙詩，見《全唐詩》。同卷《丁亥歲除前二日書》‘索索寒搜客’一律，亦見彦謙詩，題作《歲除》。”（第一冊603頁）《青鶴雜誌》中《白醉揀話》“剡源集誤入唐彦謙詩”條云：“元戴帥初《剡源集》，道光間郁泰峰據朱竹垞、曹秋岳兩家藏本刊入《宜稼堂叢書》中，亦稱善本。但律詩內多有以唐彦謙詩誤入集中，五律如《丁亥歲除前二日書事》、《晦亭》《全唐詩》唐彦謙集作《梅亭》、《夜坐示友》、《聞應德茂先離棠溪有作》、《逢翁舜咨》即唐彦謙《逢韓喜》詩，七律如《乙亥歲毘陵道中》、《東湖第三溪》、《過殷（按當作應）浩然先生墓》、《越城待旦》、《次韻任起潛謀隱之作》、《過清涼寺王參預墓下》、《次韻寄陳達觀少府兼簡叔高》，計誤入者有十二首。顧俠君《元詩選》，亦誤列《越城待旦》一首。戴帥初爲元代鉅子，必非襲前人詩篇以爲己作者，當是偶寫唐詩，而編者誤以列入耳。名人詩集，此類甚多。”錢先生蓋誤從之，亦智者之一失也。
又按，《談藝錄》（補訂本）云：“唐彥謙有《和陶淵明貧士》七首，並未能劣得形似。”（89頁）亦非是，《和陶淵明貧士》亦戴集中詩也；其題作《自居剡源、少遇樂歲、辛巳之秋、山田可擬上熟、吾貧庶幾得少安乎、乃和淵明貧士七首、與鄰人歌而樂之》，見《剡源集》卷二十七。
图片
汪辟疆撰、王培軍箋證《光宣詩壇點將錄箋證》，中華書局2008年版
又按，錢先生所云《過浩然先生墓》等詩“七律此等起法”，指第一句末字用仄，此亦晚清同光體詩人所喜爲者。《中文筆記》第一冊379頁札姚華《弗堂類稿》云：“七言近體第一句末字什九用仄，以爲振絶。”是也。《槐聚詩存》中《吳亞森忠匡出紙索書余詩》：“吳生好古親風雅，翰墨淋漓乞滿家。”《酷暑簡拔翁》：“墨巢老子黃陳輩，毒熱形骸費自持。”即此起法。
〇109-110頁，札《枝山文集》：“卷二《朱性父詩序》云云，……‘别號縱横’，則同卷《近時人別號》此文亦見枝山所作《前聞記》（《紀錄彙編》卷二〇二）云：‘道號別稱，古人間有之，非所重也。余嘗謂爲人如蘇文忠，則兒童莫不知爲東坡；爲人如朱考亭，則蒙稚亦能識爲晦厂。嵬瑣之人，何必妄自標榜？近世蓋惟農夫不然，自餘人未嘗無別號，而其所稱，非庸淺則狂怪，又重可笑。“蘭”、“菊”、“泉”、“石”之類，爾稱汝謂，一坐百犯。又兄“山”則弟必“水”，伯“松”則仲叔必“竹”、“梅”。近者襁褓嬰孺亦且有之。如無錫大家乳媼負一孺子，其族子且年長，謂人曰：“此吾友梅叔也。”’云云。按此與盜自稱‘守愚不敢’何異？舒鐵雲懷王仲瞿詩有云：‘後世好標榜，稱謂日日新。走卒號居士，達官署山人。我愛王仲瞿，其人毋他殊。既不取別號，亦不畫小照。’《文史通義》卷三《繁稱篇》所謂‘造私肊之山川，構空中之樓閣，其風實熾于前明。夫盜賊自爲號，將以惑眾；娼妓自爲號，將以媚客。逸囚改名，懼人知也；出婢更名，易新主也’云云，可參觀。（《桐江續集》卷三十《王一初名字說》：‘然古庶人無字，近世雖執事圂圊者亦有字。……妾婦則飛燕、太真，盜賊則綠林、長白。僧有號，道有號。而近世標榜特多，謂醉翁又六一居士，謂涪翁又山谷道人，鉅公名士可也。今則巫醫卜祝，皆立齋顏菴匾，下至負担之夫亦有之。’）”
按，譏此事者，明人又有楊慎，《升庵合集》卷二百五《姓名》“別號”條云：“幼名冠字，長而伯仲，沒則稱謚，古之道也，未聞有所謂别號也。杜甫、李白倡和，互相稱名；張仲、吉甫雅什，但聞舉字。近世士夫多稱别號，厥名與字，瞢然不知；傳刻詩文，但云張子、李子，或云某庵某齋，當時尚不諳其誰何，後此安能辨其甲乙？慎所著詩篇，多舉交遊之字，或書其名于下，庶乎觀者俾言與事諧，情景相對，不知者或以爲輕之，異哉！又近日民風漓猾，白衣市井，亦輒稱號。永昌有鍛工戴東坡巾，屠宰號一峰子。一善謔者見二人並行，遥謂之曰：‘吾讀書甚久，閱人固多，不知蘇學士善鍛鐡，羅狀元能省牲，信多能哉！’相傳以爲笑。”（據光緒八年刻本）在清則趙翼《陔餘叢考》卷三十八“別號”條亦云：“達官貴人之有别號，葢始於宋之士大夫，亦謂之道號，如長樂老、六一、老泉、半山、東坡之類。相習成風，遂至販夫牙儈，亦莫不各有一號。宋人小說載某官拿獲一盜，責其行劫，盜輒曰：‘守愚不敢。’詰之，則守愚者其别號也。盜賊亦有別號，更何論其他矣。近有人譏别號詩曰：‘孟子名軻字未傳，如今道號却紛然。子規本是能言鳥，又要人稱作杜鵑。’可爲一笑也。”（上古本，下冊758頁）又王應奎《柳南隨筆》卷三云：“別號古人所無，不知起于何時。或云自寒泉子、樗里子始，至唐而漸衆，至宋而益多。近則市井屠沽，皆有菴、齋、軒亭之稱。若止有字而無號，吳次尾所謂如此大雅之士，吾不數見也。嘗見祝希哲《前聞記》載江西一令訊盜，盜對曰：‘守愚不敢。’令不知所謂，問之左右，一胥云：‘守愚者，其號耳。’則知今日賊亦有號矣。此等風俗，不知何時可變也？”（中華書局本，58頁）皆可補錢先生之未及。
〇117頁，札《何義門先生集》：“卷十二《馮己蒼謂作江韻詩皆愚物，偶和王荊公韻爲一篇，希不見哂於馮氏也》。徐松《義門先生小集跋》：翁覃溪言義門爲人短小麻鬍，綽號‘袖珍曹操’。幼時頗魯，因游道院，見蝴蝶飛而心開。”
按，疑此本鄧之誠《骨董瑣記》。《瑣記》卷七“袖珍曹操”條云：“徐松跋《義門小集》云：何義門生於順治十八年二月二十七日，初字潤千，一號無勇。因哭母更字屺瞻，印章作峐瞻，又有髯字紅文圓印。晚年號茶仙。爲人短小麻鬍，綽號‘袖珍曹操’。”（北京出版社本，198頁）《中文筆記》第三冊摘《骨董瑣記》，有此條（612-613頁）。錢先生於摘《瑣記》後云：“於近人筆記中，亦爲殫見軼聞，終嫌稗販處太多。”“殫見軼聞”四字，殊爲美評。《郭曾炘日記》丙寅十二月廿三日、丁卯正月廿八日云“大都從抄撮來，毫無義例”、“多習見之書”、“可採者殊無多”云云，蓋別有懷抱，着眼不同。《義門小集跋》見徐松《星伯先生小集》（《清代詩文集彙編》第536冊，714頁）。
〇153頁，札蔣學鏞《樗菴存藳》：“按竹汀薄謝山事，亦世所不知。竹汀亦薄望谿，集中《書望谿集後》一首，亦出矯誣，觀《穆堂初稿》卷四十三附望谿復札并按語、《別稿》卷四十三《書方靈臯曾祖墓銘後》按雖題“書後”，實爲致望谿書函，故曰“大作”、卷四十四《文禁》第八條，又《蕉軒隨錄》卷九可知。《樗庵文》卷一《與陳生論錢氏祫禘考書》斥其‘支離謬亂’，即爲竹汀發。”
按，錢大昕記李紱輕方苞事，爲一公案。皖桐學者辯之者非一。竹汀之文，題爲《跋方望溪文》，非“書望谿集後”也，見《潛研堂文集》卷三十一；其文云：“望溪以古文自命，意不可一世，惟臨川李巨來輕之。望溪嘗攜所作曾祖墓銘示李，纔閱一行，即還之。望溪恚曰：‘某文竟不足一寓目乎！’曰：‘然。’望溪益恚，請其說。李曰：‘今縣以桐名者有五：桐鄉、桐廬、桐栢、桐梓，不獨桐城也。省桐城而曰桐，後世誰知爲桐城者？此之不講，何以言文！’望溪默然者久之，然卒不肯改。其護前如此。金壇王若霖嘗言：‘靈皋以古文爲時文，以時文爲古文。’論者以爲深中望溪之病。偶讀望溪文，因記所聞于前輩者。”（據上海古籍出版社本，564-565頁）“又《蕉軒隨錄》卷九可知”云云，指方濬師《蕉軒隨錄》卷九“古文不宜減字换字”條：“家望溪侍郎嘗以所撰《大父馬溪府君墓誌銘》就正於李穆堂先生，先生書其後云：‘篇首三句“家於桐”及“副憲公遷金陵”似俱未穩。散體文自明嘉靖以後僞體盛行，謬爲減字換字法以示新異，而文理實未可通。相沿至今，賢者不免。桐城止言桐，則嘉興有桐鄉，嚴州有桐廬，南陽有桐栢，四川有桐梓，後之讀是文者，烏知其非桐鄉、桐廬、桐柏、桐梓耶？此減字法必不可用也。副使道易以副憲，則世俗于副都御史亦有此稱，後之讀是文者，烏知其非副都御史耶？此換字法必不可用也。’又云：‘金陵古無此地，秦始置縣，旋改秣陵。自秦至今千六百年，惟唐初曾復此名，亦二年即改，不可用也。’按：今《望溪文集》刊本已改爲‘苞先世家桐城，明季曾大父副使公以避寇亂之秣陵，遂定居焉’云云。愚意‘秣陵’二字仍不若改稱江寧爲得耳。”（中华书局本，329页）其詳如是。《中文筆記》第三冊41頁、第十四冊130-131頁札《蕉軒隨錄》，均及此條，第三冊按云：“按可見竹汀《書望溪集》之誣。”第五冊329頁札《蕉軒隨錄》，僅及卷一的一條。皆不及《蕉軒續錄》。《蕉軒隨錄》凡十二卷，刻於同治十一年（1872）；《隨錄》凡二卷，刻於光緒十七年（1891）。錢先生當時所獲讀者，必僅爲《隨錄》。至《中文筆記》第二十冊始札《蕉軒續錄》，凡二紙（200-201頁），蓋晚年事也。而《續錄》卷一有“錢竹汀跋望溪集之謬”一條，專爲方苞事辯者，錢先生筆記仍未及：“李巨來督部書望溪侍郎《大父馬溪府君墓誌銘》後文，予已載入《隨録》九卷中。近閲錢竹汀《潛研（二字原誤倒，今乙）堂文集》跋侍郎文云：‘望溪以古文自命，意不可一世，惟臨川李巨來輕之。望溪常攜所作曾祖墓銘示李，纔閲一行，即還之。望溪恚曰：“某文竟不足一寓目乎？”曰：“然。”望溪益恚，請其説。李曰：“今縣以桐名者有五：桐鄉、桐廬、桐柏、桐梓，不獨桐城也。省桐城而曰桐，後世誰知爲桐城者？此之不講，何以言文？”望溪默然者久之，卒不肯改，其護前如此。金壇王若霖言靈皋以古文爲時文，以時文爲古文，論者以爲深中望溪之病。偶讀望溪文，因記所聞於前輩者。’云云。此一則謬之極矣。《穆堂文集》與侍郎論文辨難者不一而足，桐城之議見於集中，且尚有論及所稱副憲官階、金陵地名者（已見九卷，不具録），何錢於李集絶未寓目耶？跋中既曰‘偶讀望溪文’，何又不知《馬溪府君墓誌》起首一句即云‘苞先世家桐城’耶？末以王若霖之言謂中侍郎作文之病，是猶王昶忌隨園先生名，作《蒲褐山房詩話》拉吴嵩梁爲證也。錢之經學、史學，較王爲勝，不應輕率落筆如此。吁，可怪矣。”（同前，515-516页）蓋錢先生晚年讀書，精力已不如前，《續錄》之筆記，亦僅卷一而止。
又按，蕭穆《敬孚類稿·補遺》卷一《書錢辛楣跋方望溪文後》，亦辯此事，亦錢先生未見者。《中文筆記》第十三冊78頁札《敬孚類稿》，爲晚清刻本，《補遺》三卷，爲據上海圖書館藏稿本輯出，黃山書社1992年印行。蕭氏《書後》云：“望溪先生與臨川李穆堂侍郎交最厚，其論文彼此多有不合，或面質證，或以書往還，或細評于本文之後，大抵穆堂持論多名通，望溪時拘守己見，然二公生平固彼此相重也。穆堂嘗自定其集曰《穆堂初稿》、《穆堂類稿》、《穆堂別稿》各五十卷，凡其精華所萃，則編爲《類稿》爲正集，嘗請望溪特序之，其傾倒於望溪者亦至矣。《別稿》卷三十九有《書方靈皋曾祖墓銘後》一篇有云：‘篇首三句“家於桐”及“副憲公遷金陵”似俱未穩。如桐城止言桐，則嘉興有桐鄉，嚴州有桐廬，南陽有桐柏，四川有桐梓，後之讀是文者烏知其非桐鄉、桐廬、桐柏、桐梓邪？此減字法必不可用也。副使道易以副憲，則世俗於副都御使亦有此稱，後之讀是文者烏知其非副都御使耶？此換字法必不可用也。大作於此二者未檢點甚多，宜將全集逐一查改乃佳。又金陵，古無此地，秦始置縣，旋改秣陵，自秦至今千六百年，惟唐初曾復此名，亦二年即改，且後敘太母之葬又稱江寧，則金陵何地，江寧又何地耶？換字法之弊，其不可用，有如此者。’據此則望溪曾以曾祖墓銘寄示穆堂，穆堂細閱，不過將篇首三句論其未穩書於本文之後如是，蓋以書往還，非面示也。乃閱其全篇細評還之，非纔閱一行即還之也。今錢辛楣《潛研堂集》有《跋方望溪文》乃云：‘望溪常攜所作曾祖墓銘示李，纔閲一行即還之。望溪恚曰：“某文竟不足一寓目乎？”曰：“然。”望溪益恚，請其説。李曰：“今縣以桐名者有五”云云。又述金壇王若霖嘗言靈皋以古文爲時文，以時文爲古文。論者以爲深中望溪之病。偶讀望溪文，因記所聞於前輩者。’由前所記，則辛楣實未見穆堂諸稿，妄聽前輩之言，爲此謬說；由後述王若霖之言，是又不知王氏生平亦傾倒於望溪，且王氏文學在當時爲傑出，然與望溪相較不免又大有間。王氏號爲知言，豈無自知之明乎？觀望溪《送王篛林南歸序》，兩人之風誼畢見矣。錢氏生平頗有以耳爲目之病，又素不喜方氏之學，今偶閱其集，又不欲深求，別無可疵，遂假昔人訛言以成此文，而不知自蹈於郢書燕說也。”（黃山書社本，469-470頁）
不僅此也，姚永樸《起鳳書院答問》卷四答甘尚仁問，亦辯及此事：“桐城在春秋時爲桐國，即使望溪果單言桐，亦不過如今人稱江蘇爲吳、浙江爲越、山西爲晉、陝西爲秦耳，並非省去城字而第言桐字也。況望溪集惟有《大父馬溪府君墓志銘》凡四言桐城，一言皖桐，未嘗單言桐。其曾祖副使公葬繁昌，集中未有志，不知竹汀何所據而云然也。《穆堂類稿》中有與望溪《論周官》、《論三禮》、《論史記》、《論八家文》各書，其論《周官書》尾并附一跋，云：‘靈皋覆札云：“所駁數條皆至當不易，服甚感甚，所望於益友，正如是耳。《地官》呈教，祈破工，必爲我發其疵病之伏藏者，極知無暇，而不得不爲是懇懇，惟鑒之。”蓋方君之虛懷若此，真古之學者也。’據此，則李公之直，方公之虛，皆可爲後進法，必不如竹汀之所云也。”（華夏出版社，97-98頁）與前引蕭、方書合觀之，竹汀之誣，不待言也。
〇154页，札籍忠寅《困齋文集》、《詩集》：“亮儕雖爲吳至父蓮池弟子，古文未有門徑，留學日本，更濡染報章濫調，實無足觀。《擬潘安仁秋興賦》云：‘落落秋螢之火，難燭大千；纖纖野馬之塵，莫填滄海。’二語可諷。”
按，亮儕此聯，實本《聊齋志異·自序》：“松落落秋螢之火，魑魅爭光；逐逐野馬之塵，魍魎見笑。”（據《鑄雪齋抄本聊齋志異》上冊，上海古籍出版社本）錢先生自負“月眼”（《中文筆記》第一冊561頁云“余前評越縵，真月眼也”），此却失之眉睫。
〇162頁，札陸次雲《北墅緒言》：“卷三《跳月記》。此文以選入《虞初新志》，遂傳誦於世。《新志》錄雲士文，亦以此爲最佳。後半‘是時也，有男近女而女去之者，有女近男而男去之者，有數女爭近一男，而男不知所擇者，有數男競近一女，而女不知所避者，有相近復相捨、相捨仍相盼者，目許心成，籠來笙往，忽焉挽結。於是妍者負妍者，媸者負媸者，媸與媸不爲人負，不得已而後相負者，媸復見媸終無所負，涕洟以歸，羞愧於得負者’云云，洵足當高江村評所謂‘眼花繚亂，天花亂墜’八字。”
按，此文見《虞初续志》卷六，非《新志》也。《新志》所錄次雲文，卷七、卷九、卷十一、卷十二各一篇，卷十二篇，凡六篇，并無《跳月記》。又高评作“筆舞墨歌，天花亂墜”，亦非“眼花繚亂”也。
〇180頁，札《墨憨齋重訂傳奇十種》：“《精忠旗》第四折王氏：‘賤妾見中原男人都是脆弱，及侍太子，始知人間有男子耳。’”
按，此語本於《晉書·后妃傳下》：“洛陽敗，（惠帝羊皇后）沒于劉曜。曜僭位，以爲皇后。因問曰：‘吾何如司馬家兒？’后曰：‘胡可並言？……妾生於高門，常謂世間男子皆然。自奉巾櫛以來，始知天下有丈夫耳。’”
〇187頁，札潘諮《林阜間集》：“卷五《遊戲餘草》，《萬里游》序略云：‘諮少喜爲長韻詩，興來快意而已。前後《萬里游》，後篇爲一友所失，今獨存此。言詩者多以無體疑之，竊不謂然。若只論長短，則世有數百韻詩，已歷千載。或廣其韻，謂爲無體，恐未然矣。譬如未有六體，倘於波戈橫直之外，思創一法，原非智者不能。若只論大小，一豎一點，盡二丈絹，亦惟其力所能爲而已。原詩千四百韻，今刪去若干韻。’云云。按詩今存一千一百六十四韻，共一萬五千六百九十六字，多於姚梅伯《雙鴆篇》（六千四百九十一字）一倍有奇，但不知較之韋端己《秦婦吟》（僅一千六百餘字），孰为长短？以詩論，則凌亂支離，拆之不成片段，而亦無碎金屑玉可拾。”“宋人《鬼董》卷一載王氏女作《妾薄命歎》（五言中雜七言十七句），共二千五百三十四字。”“《開元天寶遺事》記李白謂：‘天后任人，如小兒市瓜，不擇香味，惟揀肥大者。’‘市瓜擇肥’，可對‘買菜求益’。今人推韋端己《秦婦吟》，祗以其長，識見如此，選詩必采少白此篇，以及畢秋帆、湯海秋七律百韻，方密之、李太青、陳石遺五律三百韻矣。”
按，此錢先生箴砭俗見也。“買菜求益，市瓜擇肥”云云，亦其喜用語。此節後補入《談藝錄》。《談藝錄》（補訂本）第620頁云：“覩記所及，吾國古人五七言長篇無過潘少白諮《林阜間集·詩集》卷五《萬里游》，自序稱：‘原有前後篇，後篇已失去，此其前篇，原千四百韻，刪節存之。’其詩今得一千一百六十四韻，共一萬一千六百四十字。姚梅伯燮《復莊詩問》卷十有《雙酖篇》一千七百七十一字；宋人《鬼董》卷一載王氏女《妾薄命歎》，五言中雜七言三十四句，都二千六百五十八字，厲氏《宋詩紀事》、陸氏《補遺》均未採擷。韋端己《秦婦吟》不足一千七百字，尚少於《孔雀東南飛》百餘字、姚梅伯《詩問》卷五《椎埋篇》八十餘字也。然長如《萬里游》，讀之竟亦無須如坡所言歷‘一小時’。說詩者苟如‘買菜求益，市瓜揀肥’（《開元天寶遺事》記李太白語：‘小兒市瓜，不擇香味，唯揀肥大者’），則此等篇什固可以澒耳嵬眼矣。”所計字數，《萬里游》此作一萬一千六百四十字，《雙酖篇》作一千七百七十一字，《妾薄命歎》作二千六百五十八字，與《筆記》皆不同，蓋後來又經重數者。
又此亦見《容安館札記》第七八九則：“唐人記敘之什，莫長於韋端己《秦婦吟》，絮煩不殺，支蔓失剪，起處隻字不及秦婦身世，而婦自言乞漿逢翁，却轉述是翁鄉貫、家業甚備，已屬詳略失當。更可議者，通首盡記婦語，正津津頌贊周寶（見《觀堂集林》卷二十一《秦婦吟跋》）德政，忽然便止（“避難徒爲闕下人，懷安却羨江南鬼。願君舉棹東復東，詠此長歌獻相公”），幾同曳白，與少陵取別、香山下淚之皆落到自身者大異，則端己與此婦陌路相逢，如何了局收場，令人悶損，殆類《文心雕龍·附會篇》引《周易》所謂“臀無膚”者。晚唐小家僅知求工字句，至謀篇之大、章法之完，概乎未知。三篇相較，亦可覘唐詩之盛衰也。又按皮相之徒，侈稱《秦婦吟》篇幅之長，冠冕古詩。以余覩記所及，宋人《鬼董》卷一載王氏女《妾薄命歎》五言中雜七言十七句，都二千五百三十四字，厲氏《宋詩紀事》、陸氏《宋詩紀事補遺》皆未採錄；姚梅伯《復莊詩問》卷五《椎埋篇》一千八百餘字，卷十《雙酖篇》六千四百九十一字；潘少白《林阜間集·詩集》卷五《萬里游》自序稱‘原有前後篇，後篇已失去，此其前篇，原千四百韻，刪節存之’云云，尚得一千一百六十四韻，共一萬五千六百九十六字。端己之作，不足一千七百言，瞠乎其後矣。《北齊書·楊愔傳》：‘取士多以言貌，時致謗言，以爲愔之用人，似貧士市瓜，取其大者。’《開元天寶遺事》記李太白謂：‘天后任人，如小兒市瓜，不擇香味，惟揀肥大者。’竊謂‘市瓜擇肥’可對‘賣菜求益’，長篇鉅集，適足澒庸耳而嵬俗眼耳。如《晚晴簃詩匯》卷二謂乾隆‘《御製詩》五集，四百三十四卷，共四萬一千八百首；登極前之《樂善堂集》，歸政後之《餘集》，又《全韻詩》、《圓明園詩》皆別行，不與此數’（《浪跡叢談》卷十謂‘五集，四百三十四卷，四萬二千七百七十八首；《樂善堂全集》三十卷更在前焉’）；卷四十六謂吳慶（按當作農）祥《梧園集》多至一百三十四卷（《隨園詩話》卷十六：‘本朝詩集，未有多如吾鄉吳慶伯先生者，所著古今體詩一百三十四卷，他文稱是。欲梓而存之，非二千金不可。著述太多，轉自累也’）。其爲倚馬之才耶，其爲汗牛之載也！”（第二冊2488-2489頁）
又《談藝錄》（補訂本）第648頁云：“《晚晴簃詩匯》卷三四韓畾下《詩話》謂韓有《天樵子集》，‘嘗自述生平始末爲一詩，長數萬言。’是其字數又倍於潘少白之《萬里游》，吾國五七言詩當無長逾此者，惜余未得而讀之。韓，清初大興人。所睹近人長篇，如寶廷《西山紀游行》二千九百二十二字，康有爲《六十自述》二千三百五十字；皆鋪敘拖沓，了無警拔可擷。然苟計字酬縑，則洵多文爲富矣。”按“畾”字誤（《錢鍾書集》本同，見512頁），應作“畕”。畕字見《說文解字》。朱彝尊輯《明詩綜》卷八十上、陳維崧輯《篋衍集》卷四、王士禛輯《感舊集》卷七、沈德潛輯《清詩別裁集》卷八、陳田《明詩紀事》辛籤卷十六、及楊鍾羲《雪橋詩話》卷一併有此人，均作“韓畕”。《雪橋詩話》卷一第一條云：“宛平韓畕，字經正，號石耕。……初，畕之來南，天下猶無事，既遘喪亂，乃敘次其流寓之由，爲詩一篇，幾數萬言。”（人民文學出版社點校本，第一冊10頁）《晚晴簃詩匯》當本之。《中文筆記》第三冊79-137頁、第十一冊393-450頁札《晚晴簃詩匯》，皆不及此事。
又按，潘諮《萬里游》序所云“一豎一點，盡二丈絹”云云，是比於字畫。字畫以大眩俗，古亦多有之。俞正燮《癸巳存稿》卷十一有《大字大畫大符大碑大塔大佛大樹大梨大韭大材大玉》一篇，奇文也；姑錄大字大畫事：“《晉書·衛恒傳》云：‘漢靈帝時，袁術將師宜官，大則一字徑丈，小則方寸千言。’《王羲之傳》云：‘子敬嘗書壁爲方丈大字，觀者數百人。’按古人大字多以燈影取之。《鐵圍山叢談》云：宋元符末，蔡京‘自取大筆如椽臂，張兩幅素，書“龜山”二字，米芾、賀鑄及一惡客俱愕然相視’。是前此所少也。《春渚紀聞》云：‘政和二年，襄邑民家紫姑書紙字徑丈，更請大書，乃黏襄表二百幅，用麻皮十斤縛作筆，徑二尺許，濡墨就麥場，一人繫筆於項，不覺騰踔往來，成一“福”字，端麗如顏書。令持往宣德門，賣錢五百貫。官捕具奏，令就後苑再書驗之。乃書一“慶”字，與“福”字相稱。’案襄表幅方二尺，二百幅連方，可方二丈八尺，此字之最大者矣。《老學庵筆記》云：‘乾道八年天申節，知光州滕瑞進自書“聖壽萬歲”四字，約二丈餘，用絹褙，投進以貢諛，降一官。’其字蓋五尺餘，亦可言大。《梁溪漫志》云：‘東坡教葛延之書，言世人寫字，能大不能小，能小不能大，我則不然，胸中有箇天來大字，世間縱有極大字，焉能過此？從吾胸中天來大字流岀，則或大或小，惟吾所用，若能了此，便會作字也。’此實想像之言，非能有此運筆。蘇集有《題崔白大圖幅徑三丈》詩云：‘往來不遣鳳銜梭，誰能鼓臂投三丈。’是大絹本畫也。南宋張邦基《墨莊漫錄》云：‘梓州織八丈闊幅絹進宮禁，前世織工所不能爲。’此絹之最大者。《圖繪寶鑑》夏文彦撰云：‘戚文秀畫《清濟貫河圖》，一筆長五丈，貫于波浪之中，與衆豪不失次序，超騰回摺。’郭若虛《圖畫見聞志》亦同。蓋亦絹本。《梁溪漫志》云：‘常州太平寺壁，有徐友畫《清濟貫河》，一筆紆繞，長數十丈。’《畫鑒》則云：‘尋其端末，長四十丈，波浪起伏活動。’而楊萬里詩云：‘壁如雪色一丈許。’林景熙《白石樵唱·太平院壁閒畫》云：‘萬頃波濤生素壁’，又云：‘毫端分寸千萬里’。郭畀《客杭日記》云：‘入常州，到太平寺，觀壁上畫水，中作一筆，繞之不斷，立視久之，洶涌生動，奇筆也。’俱不言畫筆長短。《常州府志》則云：‘畫在寺之彌陀殿壁，筆起西北隅，縈繞數千丈。’其說不同。今以一筆所蓄之墨細注壁上，至百尺，墨竭不能見畫矣，豈能數十丈又數千丈耶？千蓋十譌，丈亦尺譌也。《唐書》云：‘僧懷義殺牛取血，畫大像，首高二百尺，張天津橋南。’此當連縫絹帛爲之，古今最大之畫也。”（《俞正燮全集》第二冊，431-432頁）
图片
王培軍《錢邊綴瑣》，浙江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
又按，《宋書·劉穆之傳》：“高祖書素拙，穆之曰：‘此雖小事，然宣彼四遠，願公小復留意。’高祖既不能厝意，又稟分有在，穆之乃曰：‘但縱筆爲大字，一字徑尺，無嫌。大既足有所包，且其勢亦美。’高祖從之，一紙不過六七字便滿。”字大足以藏拙，字多自可充才，此所以長詩大字，可以駭俗也。
〇234頁，札《許丁卯詩》：“《咸陽城東樓》頸聯‘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爲世傳誦。按段茂堂《經韻樓集》卷八《與阮芸臺書》謂：‘“閣”字當作“谷”，方不合掌，而意始通。’大是。茂堂此書極爲李蓴客所稱（見《越縵堂日記》光緒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按，段校非是。《與阮芸臺書》云：“近讀唐詩，校得三事，爲先生陳之。有承譌千年而莫之省者，如許丁卯‘溪雲初起日沈閣，山雨欲來風滿樓’，下句誠佳絶，而‘日沈閣’何解乎？以‘閣’對‘樓’，不亦複乎？疑之數十年，今已老矣，乃知‘閣’是‘谷’之譌。”（上海古籍出版社《經韻樓集》，197頁）其實此字之校，羌無所據，只是懸揣。據《全唐詩》卷五三三，此詩‘日沉閣’下有小字注云：“南近磻溪，西對慈福寺閣。”盖作者原注也。‘日沉閣’之‘閣’，正指此。雖然，云樓、閣作對，有合掌之嫌，固是已。詩家作對，求工固是，但若不能拓開，使有波瀾，必易相複，而至於合掌。如唐人“魚躍練川拋玉尺，鶯穿絲柳織金梭”，對則工矣，不害爲劣詩。蘇軾“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以“泥上”對“鴻飛”，以“留指爪”對“計東西”，雖不工，而一氣貫注，疏蕩生動，以視“魚躍鶯穿”之板，有雲泥之別也。
〇260-261頁，札《明文授讀》：“周容（字鄮山，鄞人）《裁衣者說》：‘崇禎初，京師尚恬熙也，共矜體貌。有厲成者，以裁衣名著，非赫然右職不能得。若此十餘年，資以裕，借例參選，得司庫。冠（原誤作官，據《春酒堂文存》改）帶將就道，羣工醵錢是餞。酒酣，合座起曰：“衣非翁剪莫當意，是必有道，敢以請。”成曰：“審官資。凡人初登右職，其氣盛，盛則體仰，衣須前贏於後。久之漸平矣。又久之，心營遷擢，思下人，衣乃前殺於後。”衆悅服。一年少者起曰：“近日人情多意外。吾鄉有初登右職，未習也，意自下。已而得勢，遂生驕。是與翁言反矣。且人不自爲體，以所接之人之體爲體。今日而接當塗，衣宜前殺；明日而接冷曹，衣宜前贏。或一日而當塗與冷曹先後接焉，衣將奈何？或一座而冷曹與當塗參伍接焉，衣又將奈何？”成大笑曰：“若言是也。予行矣，不可以宜於時矣。”’（按前一段，亦見《野獲編》卷二十六‘裁縫問答’、《寄園寄所寄》卷十二引蔣伊《臣鑒錄》亦見《歸田瑣記》卷七、郝蘭臯《曬書堂集》卷五《記裁衣者賀方春述其師武靈源語》。《履園叢話》卷十二‘成衣’（‘今京城內外成衣者，皆寧波人也。昔有人持匹帛命成衣者裁剪，遂詢主人之性情、年紀、狀貌，並何年得科第，而獨不言尺寸’）。”
按，《中文筆記》第三冊518頁札《霞外攟屑》卷七“裁衣者說”條云：“《歸田瑣記》卷七引蔣伊《臣鑒錄》，《寄園寄所寄》卷十二《插菊寄·笑談門》引《座右編》載嘉靖中京師縫人，《明文授讀》卷十三周容《裁衣者說》，《野獲編》卷二十六《裁縫問答》。”知其所據，亦有《霞外攟屑》也。徐一士1935年作《裁縫與官》（收入《一士譚薈》；按《中文筆記》第十五冊543頁札《一士譚薈》，不及此條），專談此事，亦引周容《裁衣者說》（徐氏據《春酒堂文集》；按，此文見《春酒堂遺書·文存》卷一），并《歸田瑣記》、《履園叢話》及獨逸窩居士《笑笑錄》引《敝帚齋餘談》，而不及《寄園寄所寄》、郝懿行《曬書堂集》。《敝帚齋餘談》亦沈德符著，所載同於《野獲編》。徐氏亦不提《霞外攟屑》，皆可怪也。
〇285頁，札《明文授讀》：“卷十四何喬遠《蕃薯頌》：‘度閩海西南，有呂宋國。國度海而西，爲西洋，多産金銀。閩人多賈呂宋。其國有朱薯，被野連山，不待種植，夷人率取食之。其莖葉蔓生，如瓜蔞、黃精、山藥、山蕷之屬，而潤澤可食。其根如山藥、山蕷，如蹲鴟者，皮薄而朱，可熟食，亦可生食。夷人恡，不與中國人，中國人截取其蔓，入吾閩十餘年矣。初入吾閩時，值吾閩饑，得是而人足一歲。其種也，不與五穀爭地，瘠鹵沙崗，皆可以長。即大旱不糞治，亦不失徑寸圍。泉人鬻之，斤不直一錢，二斤而可飽矣。’云云。按是，則天主教、鴉片、梅毒而外，尚有蕃薯亦於明朝入中國也。喬遠崇禎時爲南司空，此文不知何時所作，亦未見有人引用。惟周亮工《閩小紀》謂蕃薯‘萬歷中閩人得之外國’一條，據其文詞，蓋襲取此文。（《棗林雜俎》中集考番薯，曾及喬遠此文。）”
按，楊憲益有《番薯傳入中國的記載》（收入《譯餘偶拾》），僅據《閩小記》。錢先生或即緣楊而發。萬國鼎有《中國種甘薯小史》（收入《五穀史話》），引及何喬遠《閩書》，而亦不及此《頌》。此在農史專門學者，蓋亦未經引用之材料也。明清人則黃叔璥《臺海使槎錄》（見農業出版社《中國農學遺產選集·糧食作物》上編621頁）亦及之，不僅《棗林雜俎》也。
又按，《容安館札記》第五七四則：“（梁運昌《秋竹齋詩存》）卷八《番囗詩》五古，有序略云：‘俗呼地瓜，產於呂宋，禁其種，不得傳中國。國初吾閩長樂諸生陳姓者父子，客呂宋，截其藳藤二尺，囗破籃底，如繩約狀，遂得攜歸，至家種之。既已藩衍，乃獻之金撫軍。撫軍頒其種於十郡，令陳氏爲種蒔師，故當時號爲“金軍門”。’按梁氏說未確，黃梨洲《明文授讀》卷十四何喬遠《番薯頌》略云云。周櫟園《閩小紀》謂‘萬曆中閩人得蕃薯於外國’一條，蓋襲此文。何氏於崇禎時爲南司空。”（第一冊625頁）
〇289-290页，札《明文授读》：“卷五十五沈一貫《搏者張松溪傳》：‘其徒曰：“吾師嘗觀矛師，曰：‘刺則刺矣，而多爲之擬，心則歧矣，尚得中耶？’”余聞而憬然。因憶往時嘗問王忠伯：“邊人何伎而善戰？”忠伯言：“邊人無伎，遇虜近三十步，始發射，短兵接，直前攻刺，不左右顧者勝。瞬者不可知，傍觀死矣。”今張用此法。’按此貍首善射之旨，《莊子》所謂‘痀僂承蜩’，《尹文子》所謂‘如魚見餌’，《傳燈錄》所謂‘如貓補鼠’者也。”
按，此錢先生爲學心法也。《中文筆記》第一冊654頁札《續傳燈錄》：“卷二十二：‘黃龍晦堂誨善清云：子見猫兒捕鼠乎？目睛不瞬，四足據地，諸根順向，首尾一直，擬無不中。求道亦然。’”《中文筆記》第十五冊503頁札《五燈會元》卷十七，並及此事。《容安館札記》第一六五則：“《續傳燈錄》卷二十二黃龍云：‘子見貓兒捕鼠乎？目睛不瞬，四足據地，諸根順向，首尾一直，擬無不中。求道亦然。’（按《禮記‧射義》‘以貍首爲節’，皇侃謂：‘舊解云：貍之取物，則伏下其頭，然後必得，言射亦必中，如貍之取物矣。’正是黃龍語意。黃梨洲《明文授讀》卷五十五沈一貫《搏者張松溪傳》云云。皆即《莊子‧達生篇》痀僂承蜩、梓慶削木，《關尹子‧一宇篇》魚見食之旨。）”（第一冊241頁）第七九七則：“閱《三國演義》。……此回寫關公斬顏良事（‘奮然上馬’云云），視《三國志·關張馬黃趙傳》增飾無多，而精采愈出。《朱子語類》每有罕譬而喻、語妙天下者，如卷五十二云：‘讀書理會義理，須是勇猛，徑直理會將去。正如關羽擒顏良，只知有此，不知有別人，直取其頭而歸。若使既要砍此人，又要砍那人，非唯力不給，而其所得者不可得矣。’用意即如《續傳燈錄》卷二十二黃龍論求道如‘貓兒捕鼠，諸根順向’，而能近取譬，疑本之當時說書人。”（第三冊2546頁）《談藝錄》（補訂本）：“治學之際，攝心專揖，則忘我矣。《關尹子·一宇》謂：‘道無人無我。如魚見食，即而就之，魚釣斃焉，不知我無我。逐道者亦然。’《五燈會元》卷十七泐潭善清章次記黃龍祖心曰：‘子見貓兒捕鼠乎。目睛不瞬，四足據地，諸根順向，首尾一直，擬無不中。子誠能如是，心無異緣，六根自靜，默然而究，萬無一失也。’按《禮記·射義》：‘以狸首爲節’，皇侃謂舊解云：‘貍之取物，則伏下其頭，然後必得。言射亦必中，如貍之取物矣。’黃龍語是其的解。皆喻此境。”（中華書局本，280-281頁）《槐聚詩存·蘇淵雷和叔子詩韵相簡、又寫示寓園花事絶句、即答、仍用叔子韵、淵雷好談禪》：“指名百體慚捫象，順向諸根好學狸。”自注：“《禮記·射義》‘狸首爲節’皇侃疏引舊解，即《續傳燈録》卷二十二黃龍論求道如‘猫兒捕鼠、諸根順向’之旨。”（三聯書店1995年本，103頁；此詩亦見《容安館札記》第四百一則第二冊949頁，小注同）
〇298-299頁，札《復初齋集外詩》、《集外文》：“葉鞠裳《緣督廬日記鈔》卷五光緒……十五年五月初七日記覃谿身後蕭條，幼孫不肖，家業蕩盡事甚詳。”
按，《骨董瑣記》卷七“翁覃溪後人”條：“《安般簃詩》辛集《蕭寺又一首，傷同年黃在同》詩，有‘郈成分宅君真篤’句，自注云：翁覃溪先生家中落，只餘一老曾孫婦，君賜恤甚至。此詩作於光緒辛卯。又《翁文恭同治庚午日記》云：本家覃溪翁之孫婦陳年五十八，住兵馬司後街，稱爲四太太。”（北京出版社，201頁）
〇306頁，札周吉父暉《金陵瑣事》：“卷下：‘山人黃白仲之璧，自負其才，傍無一人。宋西寧延爲記室。偶過內橋，聞乞兒化錢之聲悲切，遂謂之曰：“如此哀求，能得幾何？若叫一聲太史公爺爺，當以百錢嘗汝。”乞兒連叫三聲，白仲探囊中錢，盡以與之，一笑而去。乞兒問人云：“太史公是何物，值錢乃爾？”’”
按，此事亦見馮夢龍輯《古今譚概·癡絶部》、許自昌《樗齋漫録》卷八，皆作“山人某”，蓋故隱其名。張岱《快園道古》卷十五亦載之，或本於馮書也。
〇446頁，札齊學裘《見聞隨筆》：“卷二十四‘俞理初’。謂理初過荆溪訪齊，款留小飲，‘自言苦無書讀，《四庫全書》、《道藏》、內典皆在胸中，國初以來家世、科墨，背誦如流。爲齊刻二小印甚工’。按戴文節《習苦齋筆記》云：‘余識理初，年六十矣，口所談者皆游戲語，遇於道則行無所適，東南西北無可無不可。至人家，談數語，輒睡於客座間。’云云。此二事未見有引者，王立中與蔡元培合作《理初年譜》亦不及。”
按，此二事，周作人《關於俞理初》（收入《秉燭談》）引之，周文作於1936年。周引《習苦齋筆記》云：“理初先生，黟縣人，予識於京師，年六十矣。口所談者皆游戲語，遇於道則行無所適，東南西北無可無不可。至人家，談數語，輒睡於客座。問古今事，詭言不知，或晚間酒後，則原原本本，無一字遺。予所識博雅者無出其右。”鄧之誠《骨董瑣記》卷七“俞理初著述”條亦引之，首句作：“予識理初先生於京師，年六十矣。”《骨董瑣記》於1926年印行，故不能襲周也。《習苦齋筆記》頗不經見，《中文筆記》中未見其筆記，《管錐編》、《談藝錄》及《容安館札記》等亦未見徵引，疑錢先生未讀此書，乃從《骨董瑣記》轉引耳。
〇499頁，札《全漢三國晉南北朝詩》：“吳聲歌曲。《冬歌》：‘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
按，此左思名句也。見丁書晉詩卷四、逯書晉詩卷七。《梁書·昭明太子傳》：“性愛山水，於玄圃穿築，更立亭館，與朝士名素者遊其中。嘗泛舟後池，番禺侯軌盛稱‘此中宜奏女樂’。太子不答，詠左思《招隱詩》曰：‘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侯慚而止。”（中华书局本，168页；亦见《南史》）可證。不摘於左思（496-497頁）下，而摘於此，蓋失記也。
〇500頁，札《全漢三國晉南北朝詩》：“（鮑照）《擬行路難十八首》（晉宋七言最佳之作）第一首：‘奉君金巵之美酒，瑇瑁玉匣之雕琴。七彩芙蓉之羽帳，九華蒲萄之錦衾。’此山谷《送王郎》所本，前人未指出。”
按，此事前人已指出。宋趙與峕《賓退錄》卷四：“鮑明遠《行路難》首云：‘奉君金巵之美酒，瑇瑁玉匣之瑤琴，七綵芙蓉之羽帳，九華蒲萄之錦衾。’黄魯直《送王郎》：‘酌君以蒲城桑落之酒，泛君以湘纍秋菊之英，贈君以黟川點漆之墨，送君以陽關墮淚之聲。’正用其體。”（中華書局本，73頁）明郭子章《豫章詩話》、謝榛《詩家直說》亦皆言之。後來《談藝錄》（補訂本）云：“《送王郎》云云，天社未注句法出處。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二十九謂仿歐公《奉送原父侍讀出守永興》：‘酌君以荆州魚枕之蕉，贈君以宣城鼠鬚之管’等語。孫奕《示兒編》卷十謂顧況《金璫玉佩歌》云：‘贈君金璫大霄之玉佩，金鎖禹步之流珠，五嶽真君之祕籙，九天文人之寶書’，山谷仿作云云；晁無咎仿作《行路難》云：‘贈君珊瑚夜光之角枕，玳瑁明月之雕牀，一繭秋蟬之麗縠，百和更生之寶香。’按胡孫二說皆未探本。鮑明遠《行路難》第一首云：‘奉君金卮之美酒，瑇瑁玉匣之雕琴，七彩芙蓉之羽帳，九華蒲萄之錦衾’，晁作亦名《行路難》。歐黃兩詩又皆送人遠行，蓋均出於此，與顧歌無與。宋趙與時《賓退録》卷四謂黃詩正用鮑體，明謝榛《四溟山人集》卷二十三《詩家直說》及郭子章《豫章詩話》卷三亦謂本鮑詩而加藻潤，是矣。”（中華書局本，7頁）據此，知其早年札記，闇合於古人也。
〇512頁，札《劉賓客文集》：“《馬嵬行》：‘貴人飲金屑，倏忽蕣英暮。’則是楊妃吞金死，非自經也，與《新唐書》、《長恨歌》異。按《隨園隨筆》卷二十三亦云此。”
按，此說不足據。蔣禮鴻《義府續貂》（增訂本）“楊妃飲金屑”條：“《隨園隨筆》卷二十三云：‘楊妃縊死，新舊《唐書》、《通鑑》均無異詞；惟劉禹錫《馬嵬》詩云：“貴人飲金屑，倏忽舜英暮。”似貴妃之死乃飲金屑，非縊也。’案：《通鑑》魏明帝景初二年：‘初，〔公孫淵〕兄晃爲〔淵叔父〕恭任子，先淵未反，數陳其變，欲令國家討淵。及淵謀逆，帝不忍市斬，……遣使齎金屑飲晃及其妻子，賜以冠衣，殯斂於宅。’又晉惠帝永康元年：‘相國倫矯詔遣尚書劉弘齎金屑酒，賜賈后死於金墉城。’是則魏、晉故事，貴近、后妃賜死例飲金屑，云飲金屑，猶云賜死。夢得詞人，援故實以爲言，固非實飲金屑也。由詞義學者言之，則爲詞義之擴大耳。隨園之說，一何固哉！”（中華書局本，155頁）
〇531頁，札《湖海文傳》：“朱筠《與賈雲臣論史記書》論‘史記’由來已舊，非某書名，而爲某類書名，今之《史記》原名《太史公書》。”
按，朱書見《笥河文集》卷八，爲乾隆二十一年（1756）作，蓋最早發此說者。錢大昕《廿二史考異》之“太史公書”條（《考異》之撰，始乾隆三十二年），必本於此。《中文筆記》第二冊406頁札光聰諧《有不爲齋隨筆》：“錢辛楣《考異》言《史記》元稱《太史公》，歷引諸書，漏引《法言·問神篇》、《君子篇》、《晉書·劉殷傳》（‘一子授《太史公》，一子授《漢書》’）、《魏書·崔鴻傳》（‘談、遷著成《太史》’），《後漢·班彪傳》‘司馬遷著史記’是泛言作史，故下文又云‘《太史公書》’。《漢書·五行志》引‘史記成公十六年’云云，出《周語》，謂之‘史記’，亦是泛言。顏注誤爲司馬遷撰，其實《魯、晉世家》皆無此文。《周本紀》云：‘太史伯陽讀史記’；《陳杞世家》云：‘孔子讀史記’；《十二年表》云：‘孔子西觀周室，論史記舊聞’；《老子列傳》云：‘史記周太史儋見秦獻公’。劉知幾云：‘遷因舊目，名之《史記》。’上句是而下句失攷。”又云：“《復堂日記》卷八論此書云：‘樸至充博，兼綜四部，此之謂細心讀書。擬之其鄉，在《援鶉》之上。’”《管錐編》論《史記·太史公自序》云：“《考證》：‘錢大昕曰：“案《太史公》以官名書，桓譚、《漢·志》、《後漢·范升傳》、《楊終傳》俱稱《太史公》，無稱《史記》者。”’按光聰諧《有不爲齋隨筆》卷甲謂錢氏漏引《法言·問神》及《君子》篇、《晉書·劉殷傳》、《魏書·崔鴻傳》等，《後漢書·班彪傳》‘司馬遷著史記’是泛言作史，故下文又云‘《太史公書》’。光氏復引《周本紀》、《陳杞世家》、《十二諸侯年表》、《老、韓列傳》及《漢書·五行志》以駁《史通》言‘遷因舊目，名之《史記》’，謂其‘上句是而下句失考’。光氏書甚贍核，而知者無幾，聊發其幽潛云爾。”（第一冊，394頁）“光氏復引《周本紀》”云云，頗誤讀，蓋《周本紀》、《陳杞世家》等及《漢·五行志》，皆錢大昕《廿二史考異》所舉者，光氏復述之而已，錢先生殆未细勘《考異》也。
图片
王培軍《四庫提要箋注稿》，上海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
又按，錢大昕《廿二史考異》卷五“太史公自序”條：“按子長述先人之業，作書繼《春秋》之後，成一家之言，故曰《太史公書》。以官名之者，承父志也。以虞卿、呂不韋著書之例言之，當云《太史公春秋》，不稱《春秋》者，謙也。班史《蓺文志》《太史公》百三十篇，馮商所續《太史公》七篇，俱入《春秋》家，而班叔皮亦稱爲《太史公書》，蓋子長未嘗名其書曰《史記》也。桓譚云：‘遷著書成，以示東方朔，朔皆署曰《太史公》。’署之者，名其書也。或者不察，以‘公’爲朔尊遷之稱，失之遠矣。《周本紀》云‘太史伯陽讀史記’，《陳杞世家》云‘孔子讀史記’，《儒林列傳》云‘孔子因史記作《春秋》’，《十二諸侯年表》云‘孔子西觀周室，論史記舊聞’，又云‘左邱明因孔子史記，具論其語，成《左氏春秋》’，《老子列傳》云‘史記周太史儋見秦獻公’云云，《天官書》云‘余觀史記，考行事’，此篇云‘史記放絶’，又云‘紬史記石室金匱之書’，皆指前代之史而言。班史《五行志》所引‘史記’，亦非《太史公書》。《楊惲傳》‘惲始讀外祖《太史公記》’，初不云《史記》。又考《漢書·宣元六王傳》‘東平王宇上疏求《太史公書》’，‘大將軍王鳳言《太史公書》有戰國策（按策字衍）縱橫權譎之謀’；《揚雄傳》‘太史公記六國，歷楚、漢，訖麟止，不與聖人同’；《敍傳》‘東平思王以叔父求《太史公》、諸子書，大將軍白不許’；《後漢書·竇融傳》乃賜融以外屬圖及《太史公·五宗、外戚世家》、《魏其侯列傳》；《范升傳》‘難者以《太史公》多引《左氏》，升又上《太史公》違戾五經、謬孔子言及《左氏春秋》不可錄三十一事’；《陳元傳》‘博士范升等議奏《左氏春秋》不可立及《太史公》違戾凡四十五事’；《楊終傳》‘受詔刪《太史公書》爲十餘萬言’，皆不云《史記》。《史記》之名，疑出魏、晉以後，非子長著書之意也。《後漢書·班彪傳》有司馬遷著《史記》之語，此范蔚宗增益，非東觀舊文。”
又按，劉師培《左盦集·外集》卷八《古學出於官守論》：“三代之時，以尊祖敬宗爲重典，故以先例爲最重，載之文字謂之法，藏之故府謂之書，是即一代之政典，亦即一代之史册也。故當此之時，有官史而無私史。《史記·周本紀》云：‘周太史伯陽讀史記曰：“周亡矣。”’又《陳杞世家》云：‘孔子讀史記至楚復陳，曰：“賢者楚莊王，輕千乘之國而重一言。”’又《十二諸侯年表》：‘孔子西觀周室，論史記舊聞，興於魯而次《春秋》。《三國志·蜀·秦宓傳》：‘書非史記、周圖，孔子不采。’魯君子左丘明，故因孔子史記，具論其語，成《左氏春秋》。’《六國表》：‘秦既得意，燒天下《詩》、《書》，諸侯史記尤甚，爲其有所刺譏也。《詩》、《書》所以復見者，多藏人家，而史記獨藏周室，以故滅。惜哉。獨有秦記，又不載日月，其文略不具。’《老莊申韓列傳》：‘史記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始秦與周合而離，離五百歲而復合，合七十歲而霸王者出焉。”’《太史公自序》：‘談爲太史公，執遷手而泣曰：“余死，汝必爲太史。自獲麟以來，四百有餘歲，而諸侯相兼，史記放絶。余甚懼焉。”卒三歲而遷爲太史令，紬史記石室金匱之書。’然則史記乃古代史官紀載之通名，故子長之書，仍稱《史記》。山陽丁氏壽昌曰：《漢·藝文志》稱《太史公書》，不稱《史記》，觀馮商續《太史公》可見。稱爲《史記》，或始於漢以後。又云：《東平王蒼傳》亦言‘求《太史公書》’，是東漢不稱《史記》。夫子長之書稱《史記》，自是後人所題，然史記之名，則春秋前已有之，蓋列國之史，撰記列國之事也。《抱朴子·論仙篇》亦稱《太史公書》。《史記·燕世家》云：‘今王喜立。’此必沿燕史記舊文，而失於改易，六國史記原文見於史遷書者，此爲最顯。至於《竹書紀年》，即魏史記，然多後人竄易，非其原文。《周書》有《史記解》。此皆列國之史記也。非惟列國有之也，即上古亦然。《史記·大宛列傳》贊引《禹本紀》，言河出崑崙，與《爾雅·釋地》同，疑《釋地》即用《禹本紀》。足證史册之書，起原甚古，且足證古代記事之書，皆史官所記，此亦古學出於史官之一證也。”（凤凰出版社本《劉申叔遺書》，下冊1488頁）
又按，此一大節，實剽自劉寶楠。寶楠《愈愚錄》卷四“史記”條：“《周本紀》：‘周太史伯陽讀史記曰：“周亡矣。”’《陳杞世家》：‘孔子讀史記至楚復陳，曰：“賢哉楚莊王，輕千乘之國而重一言。”’又《十二諸侯年表》：‘孔子西觀周室，論史記舊聞，興於魯而次《春秋》。《三國志·蜀·秦宓傳》：‘書非史記、周圖，仲尼不采。’魯君子左丘明，故因孔子史記，具論其語，成《左氏春秋》。’《六國表》：‘秦既得意，燒天下《詩》、《書》，諸侯史記尤甚，爲其有所刺譏也。《詩》、《書》所以復見者，多藏人家，而史記獨藏周室，以故滅。惜哉，惜哉。獨有秦記，又不載日月，其文略不具。’《老莊申韓列傳》：‘史記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始秦與周合而離，離五百歲而復合，合七十歲而霸王者出焉。”’《太史公自序》：‘談爲太史公，執遷手而泣曰：“余死，汝必爲太史。自獲麟以來，四百有餘歲，而諸侯相兼，史記放絶。余甚懼焉。”卒三歲而遷爲太史令，紬史記石室金匱之書。’然則史記乃自古史官紀載之通名，故子長之書，仍稱史記。丁氏壽昌曰：《漢·藝文志》稱《太史公書》，不稱《史記》，觀馮商續《太史公》可見。稱爲《史記》，或始於漢以後。又云：《東平王蒼傳》亦言求《太史公書》，是東漢不稱《史記》。案子長之書稱《史記》，自是後人所題，而史記之名，則春秋前已有之，蓋列國之史，撰記列國之事也。《燕世家》：‘今王喜立。’此必沿燕史記舊文，而失改易。六國史記原文見於史遷書者，此最明顯。至於《竹書紀年》，即魏史記，然多後人竄易，非其原文。《周書》有《史記解》。”此條後又有“禹本紀”一條云：“《史記·大宛列傳》：‘太史公曰：《禹本紀》言河出崑崙。’案此文見《爾雅·釋地》云：‘河出崑崙虚。’又云：‘自《釋地》以下至九河，皆禹所名也。’疑《釋地》皆用《本紀》文。王伯厚據《三禮義宗》引《禹受地記》，王逸注《離騷》引《禹大傳》，疑即《禹本紀》。”（據《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本，第69冊738-739頁）此與前引師培文，字句幾全同，所異者不過數字。近人傳云師培書多竊其父祖著述，據此一事觀之，亦非不可能也。寶楠所徵引之篇，唯多《六國表》一事，其他皆錢大昕所引者，蓋亦暗本《考異》。所引丁氏“《東平王蒼傳》亦言求《太史公書》”，且大謬，求《太史公書》者爲西漢東平王宇耳，東漢之東平王蒼無此事，寶楠亦未能正之，師培更無論矣。而《有不爲齋隨筆》中所增數事，補錢氏之所不及，實屬難能，錢先生許之爲“贍核”，亦是也。
又按，陳垣《書十七史商榷第一條後》：“《漢志》稱司馬遷書爲《太史公》，不稱《史記》也。《漢書》所稱‘史記’，皆謂古史所記，不專指司馬遷書。司馬遷書所稱‘史記’，如《周本紀》言太史伯陽讀史記，《十二諸侯年表》言孔子論史記舊聞，《陳杞世家》言孔子讀史記，亦皆指古史。錢竹汀《史記考異》五《太史公書》條曾詳論之；《漢書考異》二又曾歷舉班書《五行志》所引‘史記’凡十餘條，多不見於司馬遷書，知‘史記’二字，在班志以前，爲古史通名，東漢以後，始以爲司馬遷書之專名也。”（《陳垣全集》第七冊，684-686頁；此文刊於1946年10月16日《大公報·文史週刊》第一期）援菴之訂王鳴盛，亦全本錢氏《考異》，而亦不知有朱氏《與賈雲臣書》、光氏《有不爲齋隨筆》也。
〇543頁，札陸以湉《冷廬雜識》：“王羲之、獻之、靖之、悅之四世以‘之’字名。王廙之、胡之、茂之、裕之、瓚之、秀之，及彪之、臨之、納之、准之、輿之、進之，六世同名。二事已見《隨園隨筆》十八、又《弇州四部稿》卷一六二。《孔氏雜說》卷一已發此緒。”568頁，札《隨園隨筆》：“卷十六‘避諱可笑’：以至父名晉，子不得舉進士；父名臯，子不得於主司高姓門下登科；父名龜，子爲主司，黜歸姓者；父名岳，終身不聽樂。宜乎孫休八子，有图片之名；梁之四公子，有仉䨲之號矣。六朝避諱苛嚴，而王羲之四代同名，王彪之六代同名，何也？”
按，“何也”云云，非袁枚語，乃錢先生所加。蓋其於此有疑，不能解也。此事近人多有討論，而以陳寅恪之說，最爲新奇。陳垣《史諱舉例》卷五“南北朝父子不嫌同名例”：“晉王羲之子知名者五人：曰玄之，凝之，徽之，操之，獻之。徽之子楨之，獻之嗣子靜之。祖孫父子，皆以之爲名，不以爲嫌也。”“此南北朝風也，或者不察，則以爲異也。”（《陳垣全集》，第七冊86-87頁）此陳垣之說也。陳寅恪《天師道與濱海地域之關係》：“六朝人最重家諱，而‘之’‘道’等字則不在避之列，所以然之故雖不能詳知，要是與宗教信仰有關。”《魏書司馬叡傳江東民族條釋證及推論》：“陶侃後裔亦多天師道之名，如綽之、襲之、謙之等。又襲之、謙之父子名中共有‘之’字，如南齊溪人胡廉之、翼之、諧之三世祖孫父子之例，尤爲特證。吳氏《晉書斠注》轉疑其有誤，蓋未思晉代最著之天師道世家琅邪王氏羲之、獻之父子亦同名‘之’也。”《崔浩與寇謙之》：“此傳（指《北史·寇讚傳》）載謙之之名少一‘之’字，實非脫漏，蓋六朝天師道信徒之以‘之’字爲名者頗多，‘之’字在其名中，乃代表其宗教信仰之意，如佛教徒之以‘曇’或‘法’爲名者相類。東漢及六朝人依《公羊春秋》譏二名之義，慣用單名。故‘之’字非特專之真名，可以不避諱，亦可以省略。六朝禮法最重家諱，如琅邪王羲之、獻之父子同以‘之’字爲名，而不以爲嫌犯，是其最顯著之例證也。”（三聯書店本《金明館叢稿初編》，9頁、93頁、121頁）此陳寅恪之說，一再言之，蓋亦自喜其新創也。而胡適不同意。胡適《與楊聯陞書》（1956年3月7日）云：“寅恪曾說，凡名有‘之’字尾的，往往是信奉天師道的人家。我頗不以爲然，晉、宋、齊、梁間人許多道教徒皆不用‘之’字尾，而有‘之’字尾的人往往不是奉天師道的人家。（寇謙之則是反天師道的！）”“王莽以下，三百多年中，人皆單名，至晉猶然。從單名變雙名是漸變的。漸變的歷程中，單名加一‘之’字尾是一個很早的步驟，其起原似是大家人家子弟的‘小名’，‘羲之’‘獻之’等於‘阿羲’‘阿獻’，其音在當時略如‘羲的’‘獻的’。此類‘之’字只是詞尾，無詞性可說。……如‘之’尾之名，皆起於家常‘叫名’，是慣常或親昵的小名。晉人二名，以‘之’字尾之名爲最大多數，其‘之’字尾上之字往往不是動詞，故不可看作止詞，只可看作無意義的尾聲，如‘羲之’，‘彪之’，‘劉牢之’，‘劉驎之’，皆只是‘阿彪’‘阿驎’而已。（二名之風漸開，在四世紀。即王羲之時代。其時之二名，‘之’字尾外，尚有‘子’尾，如司馬道子、劉涓子。）”（胡適紀念館編《論學談詩二十年：胡適楊聯陞往來書札》，297-298頁；另300頁、303頁、330頁、336頁、345頁，亦讨论及之，可以參觀）
又按，蕭遙天《中國人名的研究》第56-60頁論魏晉人名用“之”字，舉例尤夥，其中有云：“幾年前曾讀王瑤先生一篇論魏晉文人生活的文章，他疑這是天師道組織中用於名字的暗記。”（國際文化出版公司，69頁）而亦不以爲然。王本陳寅恪說，其《中古文學史論·文人與藥》云：“顧愷之被人稱作癡絶，大概也是服食的原因。（凡姓名末字爲‘之’字者，多爲天師道，詳見陳寅恪先生《天師道與濱海地域之關係》一文。）”（商務印書館本，171頁）蕭氏誤記耳。
〇550頁，札《韋江州集》：“蘇州詩中可見身世，詳見《西溪叢話》卷下。”“《李元賓集》有代人上韋蘇州二書，刺韋褊急躁露，《池北偶談》錄之。又《茶香室續鈔》卷三。”
按，此據《四庫提要》。《提要》卷一百五十《韋蘇州集》：“應物京兆人，新、舊《唐書》俱無傳。宋姚寬《西溪叢話》載吳興沈作喆爲作補傳，稱應物少游太學云云。”“李觀集有上應物書，深言其褊躁。”《池北偶談》卷十九“韋蘇州”條：“李元賓集有代人上韋蘇州書二篇，刺韋褊急躁露，殊不類其爲人，今錄於左。”《提要》蓋本《池北偶談》也。二書見《李元賓文集》外編卷一，題爲《代彝上蘇州韋使君》、《代李圖南上蘇州韋使君論戴察書》。陳沆《詩比興箋》卷三以爲此韋使君亦非詩人韋蘇州，《提要》誤也。
〇553頁，札《孟浩然集》：“《示孟郊》一首，謂‘高深意’世不能知，勸其‘保靜節’，可救《懊惱吟》之躁進。”
按，此誤。《示孟郊》：“當時高深意，舉世無能分。鍾期一見知，山水千秋聞。爾其保靜節，薄俗徒云云。”所指爲此。《懊惱吟》爲孟郊詩。惟二孟時代不相及，孟浩然卒於740年，孟郊生於751年，即浩然卒後之第十一年，浩然固不得識郊，故《示孟郊》非浩然作也。此事前人已經指出。陸遊《渭南文集》卷三十一《跋孟浩然詩集》云：“此集有《示孟郊》詩，浩然開元、天寶間人，無與郊相從之理，豈其人偶與東野同姓名邪？”嚴羽《滄浪詩話·考證》亦云：“孟浩然有《贈孟郊》一首。按東野乃貞元、元和間人，而浩然終於開元二十八年，時代懸遠，其詩亦不似浩然，必誤入。”《全唐詩》卷一百五十九錄此詩，題下注亦云：“按浩然與郊，年代邈不相及，詩題疑有謬誤。”《四庫提要》卷一百四十九《孟浩然集》云：“洪邁《容齋隨筆》嘗疑其《示孟郊》詩，時代不能相及。”《容齋隨筆》中無此事，館臣誤記，而謂二人不相及，則不虚也。
〇553頁，札《高常侍集》：“《思益堂日札》卷六攷定集中《重九》七律乃宋程俱詩，俱自注引高《九日》七古云云，可證。”
按，《四库提要》早考此事，《思益堂日札》本之。《提要》卷一百四十九《高常侍集》：“又《九日》一詩，見宋程俱《北山集》，毛奇齡選唐人七律，亦誤題適作，此本不載，較他本特爲精審。”是也。
〇580頁，札《越縵堂日記》：“三十二冊。五年四月二十七日論曹籀釋‘中’爲男私象形字，頗有據，惜未能援古義作證。《逸周書·武順解》云：‘人有中曰參，無中曰兩，男生而成三，女生而成兩。五以成室。’”
按，此處所摘《日記》，原文作：“曹籀《籀書》二卷，……有釋中字者一首，以中爲男子之私，象形字，人尤以爲怪異。余謂此實有據，惟籀不能援引，其所言多妄耳。”後來《管錐編》論《周易》泰卦，即略本之：“《逸周書·武順解》：‘人有中曰參，無中曰兩，……男生而成三，女生而成兩’，謝墉注：‘皆下體形象’；曹籀《古文原始》據此遂謂《說文》‘中、和也’之‘和’字乃‘私’字之譌。則非人面之‘人中’，而如《通志·六書略》五《論象形之惑》所釋‘厶’、‘了’二字，略同西方舊日惡謔之‘人中’。”（第一冊16頁）《籀書》凡八卷，并無釋中字之篇，曹說惟見《古文原始》，越縵蓋誤記。
〇595頁，札《周書》：“卷十八：（王羆）‘性儉率，嘗有臺使，爲設食，使乃裂其薄餅緣。羆曰：“耕種收穫，其功已深。舂爨造成，用力不少。乃爾選擇，當是未飢。”命左右撤去之。’”
按，《癸巳類稿》卷十三《書朝野僉載後》：“此書止三卷，似從《太平廣記》所載復錄出者。其記英公爲鄉人設餅，兼及宇文朝王羆事，極可爲世法。王羆事載《周書》。客裂餅緣，止是未饑，正當命左右撤去，不與食。又割瓜皮太厚投地，真輕薄人作達體態。惜兩《唐書·英公傳》皆不載。又《唐闕史》有一條云：鄭澣爲河南尹，一從孫來謁，求一尉，澣召與會食，有蒸餅，鄭孫去其皮而食之。鄭大嗟，怒曰：‘皮之與中，何以异也。仆嘗病澆態譌俗，驕侈自奉，謂子力田敝衣，必知艱難，奈何浮澆甚於綺紈乳臭兒！’因引手請所弃者，鄭孫錯愕失據，器而奉之，鄭盡食之。遂揖出，贈五縑，遣之歸。其事亦佳。兩《唐書》亦不載。《獨醒雜志》亦有一事云：王荆公子婦之親蕭氏子至京師謁公，公約之飯，惟啖胡餅中間少許，留其四旁。公顧取自食之，其人愧甚而退。安石此事可喜，幾與王羆、李勣、鄭澣同，而《宋史·安石傳》亦不載。或王雱生嫁其婦龐氏，安石憎龐氏親，因誣之，非實事。史惟記羆事，其傳李勣、鄭澣者，以此事爲非要，不知此事可知風俗及其人識度，若遇左丘明、司馬遷、班固必謹記之矣。”（《俞正燮全集》第一冊，645-646頁）焦循《里堂家訓》卷上：“唐人高彦休《唐闕史》載鄭澣一事云：‘尚書鄭澣尹正圻南日，有從父昆弟之孫來謁者，力農自贍，未嘗干謁，拜揖甚野，冠帶亦古。鄭公之子弟僕御多笑其疎質，公心獨憐之。將致書於郡守與一尉，將行之前一日，召甥姪與之食，會有蒸餅，鄭孫搴去其皮，然後食之。公大嗟，怒曰：“皮之與中，何以異耶？僕常病澆態譌俗，思得以還淳返樸，故憐子力農弊衣，謂必能知稼穡之艱難，奈何浮囂有甚綺紈乳臭兒耶？”因引手索所棄餅表。按：餅表謂所搴去餅外之皮也。鄭孫錯愕失據，器而承之，公則盡食所棄，斥歸鄉里。’又曾敏行《獨醒雜志》云：‘王荆公在相位，子婦之親蕭氏子至京師謁公，公約之飯。酒三行，初供胡餅二枚，蕭啖餅中間少許，留其四旁。公顧取自食之，其人愧甚而退。’余見今市井兒食餅，頗有如是者，或共食必檢擇其善者，余每見，深惡之。錄此二條，以戒後人。”（《焦循雜著九種》，上冊7-8頁）
〇599頁，札《北齊書》：“卷三十三：‘武成生齻牙，問諸醫。鄧宣文以實對，武成怒而撻之。問之才，之才拜賀曰：“此是智牙，生聰明長壽。”’”
按，中國人言及智齒，此爲最早。西方則亞里士多德《動物志》也（吳壽彭譯《動物志》：“人類最後生成的齒，是稱爲‘智齒’（wisdom teeth）的臼齒；無論男女，智齒均在二十歲時茁生。曾見有些特例，八十高齡的老婦，在生命正將終了的時候却茁生了智齒，這智齒的情況是很痛苦的；男人也曾有相似的實例。”商務印書館本，66頁）。
〇620頁，札周煇《清波雜志》：“卷八：‘故人相逢，不吉則凶。’卷九：胡安定云：嫁女須勝吾家，娶婦須不若吾家。庶幾欽戒，必能執婦道。”
按，《管錐編》論《史記·陳涉世家》：“《西京雜記》卷二記公孫弘起家爲丞相，舊交高賀從之，怨相待之薄，曰：‘何用故人富貴爲！’揚言弘之矯飾，弘歎曰：‘寧逢惡賓，不逢故人！’則微時舊交，正復難處，富貴而相忘易交，亦有以哉。”（第一冊，294-295頁）《圍城》：“父親捻着鬍子笑道：‘鴻漸，這道理你娘不會懂了——女人念了幾句書最難駕馭。男人非比她高一層，不能和她平等匹配。所以大學畢業生才娶中學女生，留學生娶大學女生。女人留洋得了博士，只有洋人才敢娶他，否則男人至少是雙料博士。鴻漸，我這話沒說錯罷？這跟“嫁女必須勝吾家，娶婦必須不若吾家”，一個道理。’”（人民文學出版社，34頁）
图片
王培軍、莊際虹校輯《校輯民權素詩話廿一種》，鳳凰出版社2016年版
又按，張珮綸《澗于日記》光緒十五年五月二十一日：“‘嫁女須勝吾家者，娶婦須不若吾家者。’安定胡翼之說，世皆以爲名言。余與菊耦閱《清波雜志》及之，因謂菊耦：‘君善持論，試窮此理，以爲當否？’菊耦曰：‘此矯世之言也，非聖賢之言也。夫其所見似與世之求援繫者稍異，然充類盡致，則貴家之女將無可嫁之士，而貧士囗可以乞丐之女爲妻矣。豈理也哉？夫嫁女須勝吾家，娶婦須不若吾家，第以防其驕而已。其婦女平日若教以三從四德，何至入門而驕其尊章，傲其夫婿哉。不清其源、治其本，而於姻戚之家，斤斤計較其貧富貴賤，所見似高而實陋耳。’余曰：‘是吾平日之論，不知何以卿與吾闇合也。試暢言之。聖如孔子，嫁兄女南容，嫁女公冶，一勝於孔氏，一不若孔氏，有何嫁娶之分耶？蹶父嫁女於韓侯，一爲內臣，一爲外臣，門戶相敵，形諸歌詠，有何若不若之別耶？且充嫁女須勝吾家言之，則無論何家淑媛，止可適王侯將相之家，斷無適寒士之理。其時李文定以兄女與孫明復，安定、泰山並開講席，不知何以爲此言也？陋而且隘、不曉事之腐儒從而尊之，但有聯姻高門者即加指目，而世之名公鉅卿，無非肉眼，愛女失時，紛紛於榜下選壻，風氣嚻然，良可鄙笑。陽託於安定之說，曰嫁女須勝吾家也，而其弊乃至於此。’菊耦曰：‘“勝”之一字，包孕無窮，或其德勝，或其才勝，均可。而娶婦以承宗祧，正宜講求門第族望，詎可草草。今安定專就勢分論之，殆非古人婚嫁之法耳。’”（《中國史學叢書》本，第二冊728-730頁）菊耦名經璹，佩綸之繼配、李鴻章之愛女也（參見陳灨一《睇嚮齋秘錄》“張佩綸之工媚”條），而佩綸此論，心勞日拙，使人“如見其肺肝”，可發一噱也。
〇622頁，札葉紹翁《四朝聞見錄》：“甲集：‘胡紘謁考亭於武夷，先生待學子惟脫粟飯，胡不悅，退而語人曰：‘此非人情，只鷄樽酒，山中未爲乏也。’”
按，此事亦載《宋史·胡紘傳》（中華書局本，第三四冊12023頁）。《中文筆記》中無《宋史》筆記，蓋未通讀也。《管錐編》僅兩引《宋史》，《槐聚詩存》亦一用《宋史》事，當是“伐材語”。
〇640頁，札《隱秀軒集》：“《潛邱劄記》譏伯敬號‘至性’，而丁母憂歸，枉道游武夷山作記。”
按，閻若璩《潛邱劄記》卷一：“竟陵鍾伯敬集，有《遊武夷山記》，攷其時，乃丁憂去職，枉道而爲此。予謂伯敬素稱嚴冷，具至性，能讀書，不應昧禮至此。昔二蘇兄弟居喪，禁斷詩文，再期之内，不著一字，陸文安稱爲知禮。何伯敬嚴冷，反不及二蘇之放曠者與。登山何事，聞訃何時，而竟優游爲之邪？予尤怪譚友夏撰《墓銘》，不爲隱避，不爲微詞，反稱其哀樂奇到，非俗儒所能測。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豈不俗人之所能免與。”（據《清代詩文集彙編》本，第141冊35頁）《中文筆記》第三冊札《潛邱劄記》，有此條（307頁）。錢基博《中國文學史》：“鍾譚者，鍾惺、譚元春也。惺貌寢，羸不勝衣，……其文集不見，睹所爲《遊武夷山記》，……考其時，乃惺丁憂去職，枉道而爲此。昔蘇氏軾轍兄弟去喪，禁斷詩文；再期之內，不著一字。而惺素稱嚴冷，具至性，何乃不如二蘇之放曠者歟？況登山何事，聞訃何時，而竟優遊爲之耶？顧譚元春撰《墓銘》，不爲隱避，不爲微詞，反稱其哀樂奇到，非俗儒所能測。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豈不俗人之所能免歟？”（中華書局本，下冊888、892頁）即本閻若璩語。
〇652頁，札《傳燈錄》：“卷十四：丹霞天然禪師，天寒焚佛取暖。參觀《野獲編》卷八。又《舊雜譬喻經》卷下（四十六）：‘有五道人逢雨雪，過一神寺中宿。舍中有鬼神形象，國人所奉事者。四人言：“今夕大寒，可取是木人燒之用炊。”一人言：“此是人所事，不可敗。”便置不破。鬼自相語：“正當啖彼一人，是一人畏我，餘四人惡，不可犯。”’”
按，《艾子雜說》：“艾子行水（疑是於字）塗，見一廟矮小，而裝飾甚嚴。前有一小溝，有人行至，水不可涉，顧廟中，而輒取大王像横溝上，履之而去。復有一人至，見之，再三歎之曰：‘神像直有如此褻慢！’乃自扶起，以衣拂飾，捧至坐上，再拜而去。須臾，艾子聞廟中小鬼曰：‘大王居此爲神，享里人祭祀，反爲愚民之辱，何不施禍患以譴之！’王曰：‘然則禍當行於後來者。’小鬼又曰：‘前人以履大王，辱莫甚焉，而不行禍，後來之人敬大王者，反禍之何也？’王曰：‘前人已不信矣，又安敢禍之？’艾子曰：真是鬼怕惡人也。”（《叢書集成》本）
659頁，札《隨園詩話》：“卷九謂鄭板橋詩不工，大奇！板橋固非作手，然《詩話》所采纖兒細子之什，板橋脚指夾筆，當可辦也。”
按，是也。《容安館札記》第三四九則：“梁玉繩《瞥記》卷七：‘《十國春秋》：羅隱曰：“我脚間夾筆，可敵數輩。”’”（第一冊561頁）《管錐編》：“《廣記》卷一八四《韋貽範》（出《北夢瑣言》）羅隱曰：“是何朝官！我腳夾筆，亦可敵得數輩”；狂語也，元嘉則實解腳夾筆矣。”（第二冊698-699頁）袁枚《小倉山房詩集》卷八《車中雜憶古人作五六七言詩》之十六：“爭怪江東羅處士，脚間夾筆敵朝官。”（上海古籍出版社本，180頁）亦用此語。
【王培軍 上海大學中文系教授】
（本文原刊《中國文化》2023年秋季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