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November 27, 2022

《周书》专题|刘安志谈《周书》的编纂、点校与修订

 采访︱郑诗亮

点校本“二十四史”及《清史稿》修订工程自2005年启动以来,2013年推出了第一部修订本《史记》,此后陆续推出《旧五代史》《新五代史》《辽史》《魏书》《南齐书》《宋书》《隋书》《金史》《梁书》与《陈书》修订本。《周书》修订本也于近日面世。主持《周书》修订的刘安志教授系武汉大学历史学院院长,主要研究领域为魏晋南北朝隋唐史与敦煌吐鲁番文书,著有《吐鲁番文书总目(日本收藏卷)》《敦煌吐鲁番文书与唐代西域史研究》《新资料与中古文史论稿》等。在接受《上海书评》专访时,刘教授对相关问题作了详尽、深入的说明。



关于《周书》及其编撰者令狐德棻,能否请您简单介绍一下相关情况?
刘安志:《周书》又名《后周书》,是唐令狐德棻主持编纂,岑文本、崔仁师等参与修撰的官修纪传体正史。全书五十卷,其中本纪八卷,列传四十二卷。《周书》虽以周题名,实际上记述的是从公元534年北魏分裂为东魏、西魏到581年杨坚代周建隋为止四十八年的西魏、北周史。
令狐德棻(583-666)是唐初著名史学家,其家世居敦煌,为当地大族。德棻祖父令狐整,在北周曾官至大将军、始丰二州刺史。其父令狐煕,自幼“博览群书,尤明三礼”,北周时官至司勋、吏部二曹中大夫,入隋后历任鸿胪卿、兼吏部尚书、桂州总管等(《隋书》卷五六《令狐煕传》)。德棻出生于官僚世家,“博涉文史,早知名”。他在唐高宗朝官至国子祭酒,参加过《艺文类聚》《氏族志》《贞观新礼》及永徽律令的撰定,又主持或参与唐修《晋书》《五代史志》及太宗与高宗两朝实录的编纂,并监修国史,史称:“德棻暮年尤勤于著述,国家凡有修撰,无不参预。”(《旧唐书》卷七三《令狐德棻传》)
唐朝开国之初,因承隋末大乱,经籍图书散佚不完,令狐德棻遂向高祖李渊奏请“购募遗书”,派人抄写。武德四年(621),德棻又奏请编修前代正史。次年,唐高祖下诏命中书令萧瑀等编修魏、周、隋、梁、齐、陈史书,其中周史由侍中陈叔达、秘书丞令狐德棻、太史令庾俭负责。然当时天下尚未一统,政局不稳,百废待兴,故修史历数年而未成。直到贞观三年(629),唐太宗李世民下敕令修周、齐、梁、陈、隋五代史,修史工作才真正启动。此次修史,令狐德棻与岑文本负责《周书》,后崔仁师加入协助编纂。贞观十年(636),《周书》与其他四朝史同时修撰完成。但此次修史并无表志,故贞观十五年(641)太宗又下诏修撰“五代史志”。后来“五代史志”附入《隋书》,流传至今。
《周书》修撰时间相对短促,存在资料收集不全、史实考订粗疏等不足。但唐以前记述西魏、北周历史的典籍都没有留传下来,且成书于《周书》之后的《北史》,其西魏、北周部分基本上删节《周书》,较少补充修改。《北史》删改之处,有些正确,有些删节不当乃至出现错误。因此,就现存有关西魏、北周历史的资料而言,《周书》成书较早,保存的资料也最为原始,作为“二十四史”之一部,对我们了解、研究这段历史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价值。
由于《周书》编写时间仓促,参考的文献范围也很窄,自问世以来,历代史学家对它的评价不一。唐人刘知几在《史通》中批评道:“其书文而不实,雅而无检,真迹甚寡,客气尤烦。”宋人晁公武也在《群斋读书志》中说它“多非实录”。到了清朝,《四库全书总目》的编者一方面指出《周书》由于散佚而导致的错讹,另一方面则认可《周书》的史料价值,同时针对前人的批评,毫不客气地反批评道,“(刘)知几所云,非笃论也”,“晁公武读书志祖述其语,掩为己说,听声之见,尤无取焉”。而清人赵翼虽然肯定了《周书》相较于《北史》的优点,也批评它“意存隐讳”“取舍失当”。您怎么评价这些围绕《周书》展开的批评与反批评?
刘安志:关于《周书》的评价,后来的史家既有批评,也有反批评,主要围绕两个问题而展开:一是《周书》是否“文而不实”,二是《周书》是否“意存隐讳”“取舍失当”。这两个问题其实关涉《周书》编撰的史源、文风与政治背景等,以下分述之。
从现存文献看,唐代史家刘知几首开《周书》“文而不实”的批评之声。清四库馆臣称晁公武对《周书》的批评是“听声之见”,也是说他沿袭了刘知几的成说。故四库馆臣的反批评,其实针对的是刘知几的批评。
《周书》的取材,主要有三类:一是旧史,包括西魏、北周史官所撰国史、起居注以及隋代牛弘未完之《周史》;二是唐初为了修史而征集的家状之类的文献;三是根据时人回忆而作的记录,如魏征等人为撰修五代史,屡次拜访孙思邈,“思邈口以传授,有如目睹”(《旧唐书》卷一九一《孙思邈传》)。在实际修撰过程中,基本上还是以牛弘《周史》为蓝本。刘知几指出:“宇文氏事多见于王劭《齐志》《隋书》及蔡允恭《后梁春秋》。其王褒、庾信等事,又多见于萧韶《太清记》、萧大圜《淮海乱离志》、裴政《太清实录》、杜台卿《齐纪》。而令狐德棻了不兼采,以广其书。盖以其中有鄙言,故致遗略。”他批评令狐德棻仅据牛弘《周史》而重加润色,“不能别求他述,用广异闻”(《史通》卷一七《杂说中》)。《周书》取材不广确属事实,但上升到“多非实录”这样的批评,并非的论。如《周书》中豆卢宁、长孙俭、郑伟等列传,即主要据庾信为他们所作碑志编写,虽然二者在年月历官等方面多有出入,但叙事有本,多可信从,怎么能说“多非实录”呢?
刘知几对《周书》的批评,还涉及文风问题,如《史通》卷一七《杂说中》所云:“文而不实,雅而无检,真迹甚寡,客气尤繁……遂使周氏一代之史,多非实录者焉。”其实,令狐德棻所修《周书》,既以牛弘《周史》为蓝本,自然保留了不少崇尚古奥的西魏、北周文风,这与宇文泰的政治与文化追求有关。西魏时,宇文泰为抵制有晋以来竞为浮华的文风,命苏绰为《大诰》,“自是之后,文笔皆依此体”(《周书》卷二三《苏绰传》)。受此影响,“盖史臣所记,皆禀其规,柳虬之徒,从风而靡”。杨坚代周建隋后,“爰及牛弘,弥尚儒雅,即其旧事,因而勒成,务累清言,罕逢佳句”(《史通》卷一七《杂说中》)。显然,西魏、北周文风的产生,自有其特殊历史背景,诚如四库馆臣所言:“然文质因时,纪载从实。周代既文章尔雅,仿古制言,载笔者势不能易彼妍辞,改从俚语。至于敌国诋谤,里巷谣谚,削而不书,史之正体,岂能用是为讥议哉!”(《四库全书总目》卷四六)其实,《周书》这种语言风格,在很大程度上保存了当时的历史信息与时代特色,为我们理解认识西魏、北周时期的语言与文化提供了第一手的珍贵资料。
关于《周书》是否“意存隐讳”“取舍失当”问题,如果放在该书编纂的政治背景下思考,其实不难理解。唐武德年间,令狐德棻上疏高祖李渊请修前朝正史,理由之一就是:“陛下既受禅于隋,复承周氏历数,国家二祖功业,并在周时。如文史不存,何以贻鉴今古?”(《旧唐书》卷七三《令狐德棻传》)可知《周书》修撰,实与宣扬唐朝二祖功业有关。不仅如此,当时的朝中权贵还多是西魏、北周勋旧子孙,与北周政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周书》字里行间往往可见唐初门阀观念的影子,如卷一六传末中赞叹“当时荣盛,莫与为比,故今之称门阀者,咸推八柱国家云”,可明此点。受此影响,《周书》列传的编排与择取,更多考虑的是为唐初达官贵戚的先祖立传,故而存在前后失当之处。刘知几曾对唐初所修诸史有过这样的评价:“自梁、陈已降,隋、周而往,诸史皆贞观年中群公所撰,近古易悉,情伪可求。至如朝廷贵臣,必父祖有传,考其行事,皆子孙所为;而访彼流俗,询诸故老,事有不同,言多爽实。”(《史通》卷七《曲笔》)刘知几的批评主要针对贞观年中所修诸史,只是《周书》相对比较突出而已。其实,为当朝达官贵戚先祖立传,在历代官修正史中并不少见,大可不必因此而苛责《周书》,贬损其价值。
主持包括《周书》在内的“北朝四史”点校的唐长孺先生,将校勘与研究相结合,广受中国史学界推许,能否请您谈谈对唐先生的点校工作的认识?
刘安志:包括《周书》在内的“北朝四史”点校本,是唐长孺先生主持完成的。唐先生的点校工作,将校勘与研究有机结合,广受中国史学界推许,“北朝四史”点校本也因此被誉为古籍整理的典范。徐俊先生《谈〈魏书〉及“北朝四史”的点校与修订》(原载《澎湃新闻·上海书评》2017年3月6日,后收入《翠微却顾集:中华书局与现代学术文化》,中华书局,2022年)一文,对唐先生的点校工作有精妙的概述与总结。今谨围绕《周书》修订工作,谈如下几点粗浅认识:
一是广泛占有各种资料。众所周知,无论是文献整理还是史学研究,广为网罗搜集相关资料都是第一要务。在这方面,唐先生为我们树立示范标杆,引领前行方向。他围绕《周书》点校,在当时教学科研尚不十分正常的大环境下,广为搜集当时所能见到的各种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献资料,并在校勘记中充分体现出来,从而保证了点校水平与质量。如《周书》卷五〇校勘记第三一条,即据吐鲁番出土《麴斌造寺碑》碑阴所记高昌王麴宝茂名,以证《周书》作“茂”乃双名单称。又赵万里《汉魏南北朝墓志集释》一书,出版于1956年,《周书》及《魏书》《北齐书》《北史》校勘记对此书多有引据,而“北朝四史”之外的其他诸史点校本,则未见引用。不仅如此,唐先生还高度重视所用古籍的版本差异。如明刻本《册府元龟》出版于1960年,残宋本尚未影印出版,唐先生仍想法搜罗利用。据我们初步调查,二十四史点校本中,只有“北朝四史”及《南史》《旧唐书》《旧五代史》诸史,利用过宋本《册府元龟》。又如《北史》《隋书》,唐先生在《周书》校勘记同时使用了殿本、局本、百衲本三种版本,这在“北朝四史”之外的其他诸史点校中,是不多见的。这种建立在充分占有各种文献资料基础上的点校工作,资料准备充分,立论严谨扎实,点校水平与质量自然得到切实保证。
二是充分尊重前人成果。围绕《周书》点校,自清代以来的相关研究成果,无不在唐先生的参考引用范围之中。如清代学人钱大昕《廿二史考异》、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杨守敬《隋书地理志考证》、张熷《读史举正》、洪亮吉《十六国疆域志》、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姚振宗《隋书经籍志考证》、陈毅《魏书官氏志疏证》,近现代学人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岑仲勉《元和姓纂四校記》、姚薇元《北朝胡姓考》,以及张森楷、张元济的校史成果等等。对待这些前人成果,唐先生坚持严谨求实原则,既充分参考,又推陈出新。如《周书》卷三四校记第二八条“与东魏将彭乐[乐]恂战于新城”,张森楷指出:“北史‘乐’下更有‘乐’字。乐恂,扬州刺史也,见《侯景传》(《梁书》卷五六)。此脱一‘乐’字。”唐先生同意张氏判断,据《梁书》补“乐”字。又卷四八校勘记第一条“梁普通六年封曲江县公”,张矰《读史举正》卷六云:“案《梁武纪》(《梁书》卷三)中大通三年六月立‘曲阿公詧为岳阳郡王’,当从‘曲阿’为正。”唐先生则指出《南史》卷七《梁本纪》、《北史》卷九三《僭伪萧氏传》皆同《周书》作“曲江”,未从张矰之说。至于《周书》校勘记中发前人之未发,则不甚枚举。总之,无论是文献整理还是史学研究,皆贵在求真务实,开拓创新,只有在继承批判前人成果基础上的创新,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推陈出新。以此言之,包括《周书》在内的“北朝四史”点校本之所以被誉为古籍整理的典范,并非偶然。
三是校史、补史、考史有机结合。唐先生主持“北周四史”点校,将校史、补史、考史三者有机结合,开创古籍整理的新格局,此点最为学界所推重。尤其是在补史方面,成就至为突出。唐先生继陈垣先生据《册府元龟》补《魏书·乐志》脱叶之后,又据《册府》补《魏书》之《礼志》与《刑罚志》脱叶。这种前辈学者之间的学术接力,颇具传奇色彩,也因此成为学界佳谈。就《周书》而言,北宋以来就残缺不完,即使是经清人整理的武英殿本,书中也数处标有“此下缺”或“以下缺”字样。唐先生以深厚的学术功力与敏锐的学术眼光,从《文馆词林》《通典》《册府元龟》等书中找到相关内容,并据以补入,从而使《周书》残缺部分几成完帙,诚可谓功德无量之举!如武英殿本《周书》卷六《武帝纪下》中,就有“是日诏曰(此下缺)”这样的字样(点校本97页),唐先生即据《文馆词林》《册府元龟》补“诏”下五字、“曰”下八十二字(校勘记第一四条)。又如《周书》卷三九《杜杲传》中“高祖患之,乃授杲御正中大夫”句下,张森楷先生已发现问题,认为“本文语气,不甚了断。据《北史》则‘大夫’下有使陈与徐陵论答一段。此误脱漏,当依补正”。唐先生同意张氏看法,但又指出《北史》有删节,《册府》卷六五七、六六〇所载杜杲和徐陵的论答,才是《周书》原文,于是据《册府》补五百八十七字,使《杜杲传》终成完帙。《周书》点校本中,类似的补史尚有多处,兹不复赘举。至于考史,则充分体现了唐先生深厚的学术积累、敏锐的洞察能力、过人的识见判断。《周书》校勘记旁征博引,文字简洁,按断精审,识见高明,不仅指出版本之差异,问题之所在,致误之缘由,释疑解惑,传播新知,而且通过校勘记展示自己思考问题、解决问题的治学方法,示范引领,传经送宝,启迪后学。如《周书》卷三一《韦敻传》与《梁士彦传》,都是后人以《北史》补。张森楷先生认为:“《敻传》不当与孝宽同列。据本书王雄、王谦、于谨、于翼各自为传之例推之,则原文断不如此乱也。据此传文全同《北史》,盖是后人取北史补者。”唐先生则进一步指出:“按韦敻如独传,其人与孝宽不类,也不宜同在一卷。疑本附《韦孝宽传》。补此卷者抄《北史·韦孝宽传》到‘孝宽有六子,总、寿、霁、津知名’而止。‘孝宽兄敻’一句在这附见的四子事迹后,隔了三百多字,就顾不得抄上。接着抄《敻传》又妄加‘韦’字。这样就变成独传的形式。后人写目录也就变成‘韦敻’而不是在孝宽下小字写‘兄敻’,沿误至今。”(校勘记第二五条)至于《梁士彦传》,唐先生按语称:“按士彦在周无多事迹,死于隋代。此传以《北史》卷七三《梁士彦传》补,下半叙入隋后为隋文诛死事,不该阑入周书。疑士彦亦是附传,因与孝宽同平相州,故连类而及。补者全取《北史》,其人始末备见,目录遂升为独传。”(校勘记第三〇条)这样的校勘记精审严密,识见高明,释疑解惑,发前人所未发,无不令人拍案叫绝!
总之,唐先生的点校工作能取得大家一致认可的突出业绩,与他本人深厚的学养、超强的记忆、缜密的思维、敏锐的眼光、深远的卓识,以及精心的准备、辛勤的付出和对学术的追求是密不可分的。
此次出版的《周书》修订本,可以说是对唐长孺先生点校本的拾遗补缺。修订从哪些方面着手?具体到版本、校勘等方面的处理,能否请您举例说一说?
刘安志:此次出版的《周书》修订本,是对唐先生点校本的拾遗补缺,这个说法是中肯而实事求是的。关于修订工作,我们主要从如下几个方面展开:
一是进一步搜集相关资料与研究成果。《周书》点校本出版后,又有一些新资料不断涌现出来,中日学者也有若干新的研究成果,我们尽可能搜集,为《周书》修订做好充分的资料准备,力争相关修订工作有所推进。如新增的文献资料,即有日本所藏唐抄本《周书》卷一九残卷、《北宋版通典》、《册府元龟》明抄本三种、《永乐大典》残卷、日本静嘉堂文库藏南宋建安刊本《北史》(存八十一卷),以及新出石刻资料与敦煌吐鲁番文书等。新增的研究成果,有真大成《中古史书校证》、刘次沅《诸史天象记录考证》等。以上文献资料与研究成果中,唐抄本《周书》、明抄本《册府元龟》(三种)、《中古史书校证》对本次修订工作有重要帮助。
二是严格按照底本校勘法原则进行修订。唐先生《周书》点校本虽以清乾隆四年武英殿本为底本,但在具体校勘过程中,也适当使用了诸本互校、择善而从的方式。修订本虽仍以武英殿本为底本,但严格坚持底本校勘法原则,凡有改动处则出校说明,少数明显版刻讹误,则写入长编,不别出校记。如点校本文末附《旧本周书目录序》,所据为三朝本或百衲本,而非武英殿本。修订本则改从殿本,并就改动处增补两条校勘记。
三是标点分段按《点校本“二十四史”及〈清史稿〉修订工程标点分段办法》处理。修订本在分段方面悉依点校本,仅按体例取消原点校本用以标示文字正误及增删的方圆括号,并改正少数不合新规要求及前后不一致的标点,修订部分专名线。天文名则与其他修订本同例,统一补标专名线。关于天文名补标专名线,主要由中华书局《周书》编辑组诸位先生协助完成,这是需要特别指出并表示感谢的。据不完全统计,修订本总修改点校本标点约五百余处。以下试举二例说明之。如《周书》卷一九《豆卢宁传》记豆卢讃“累迁开府仪同大将军进爵武阳郡公”句,点校本断为“累迁开府仪同大将军、进爵武阳郡公”(310页),似有疑问。因为“累迁”是指迁官,与“进爵”不存在并列关系,中间应标逗号“,”而非顿号。又如卷三六《郑伟传》记郑常“以立义及累战功”而“授上开府仪同大将军”,点校本断为“授上开府、仪同大将军”(635页),恐误。按“上开府仪同大将军”一称,本为周武帝改“开府仪同三司”为“开府仪同大将军”后的官名,中间不应断开。这些点校本原标点存在的疏误不足之处,修订本都尽可能予以订正,加以完善。
四是订正点校本中存在的若干错讹之处。如书前目录卷一四作“贺拔胜 兄允 弟岳”,然卷前目录却作“贺拔胜 弟岳 兄允”,前后并不一致。又如卷二三校记第三〇条(400页),称局本从殿本改“诏”为“谓”。其实局本仍作“诏”,并未改字。又卷四八校记第二一条(880页),据宋本(即三朝本)、局本等改殿本“文”为“明”。然局本同殿本都作“文”,并不作“明”。卷三三校记第二一条(585页),《氐传》卷四九误为“卷五〇”。卷三五《崔谦传》中“乃令谦退”一语(612页),“令”讹为“分”。卷三七校记第二七条,云“宋本、南本、北本、汲本‘焉’下注‘附《高宾传》缺’”,但原文其实作“附高宾赞缺”,“赞”讹为“传”,专名线也因此需要改标。卷三八校记第一七条引《北史》卷一五《高凉王孤传》附曾孙《元那传》,“孝文”误为“高祖”。卷三九校记第五条引《通典》卷三九,“三”讹为“二”。卷四七《姚僧垣传》“僧垣知帝诊候危殆”下注释序号,〔一三〕讹为〔一四〕,等等。修订本对点校本中出现的这些错讹均一一核查,全部予以订正。
五是删改增补校勘记。《周书》点校本校勘记总有一四五一条,修订本删除七十八条,新增三百一十九条,沿用一千零六六条,修订三百零七条,总有校勘记一千六百九十二条。关于原校记的删除,首先是因为点校本引书存有疑问,这主要是明刻本《册府元龟》的讹误问题。如点校本卷四五校记第五条(820页):“二千余人《册府》卷九八(一一七〇页)‘二’作‘三’。”然《北史》卷八二《沈重传》、明抄本《册府》卷九八都作“二千余人”,知“三”字乃明刻本误刻。又同卷校记第二九条(823页):“发杜氏违《册府》卷六〇六(七二七五页)‘违’作‘微’。”但《北史》卷八二《乐逊传》、明抄本《册府》卷九八都作“发杜氏违”,“微”乃明刻本臆改,《周书》作“违”不误。因此,这两条校记已无保留的价值。其次则依据人名与地名不重复出校、相通字不重复出校、《周书》不误他书误不校、《周书》人名全称他书省称不校、同类事例不重复出校、参校本脱误不校等原则,删除相关不合体例的校勘记。
至于对原校记的修改,则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增加书证,按修订体例调整修改表述方式。二是改字出校。如点校本卷四四校记第一七条(802页):“纵酒饮燕宋本及《北史》本传‘饮’作‘欢’。”修订本增加《册府》卷四五四书证,改“饮”为“欢”。因为“纵酒”已是开怀畅饮,其后不当再出“饮”字。三是回改。如点校本卷五〇校记第六三条“(欧)〔敺〕世仁寿”(930页),据局本及张森楷之说,认为“敺”同“驱”,“欧”字不可通,故改“欧”为“敺”。按“欧”亦通“敺”,同有驱使之义。如《大戴礼记》(四部丛刊初编本)卷二所记“或欧之以法令”,《汉书》卷四八《贾谊传》即作“或敺之以法令”,师古注云“敺与驱同”。可见武英殿本作“欧”不误,修订本遂回改为“欧”。
修订本新增校记三百一十九条,主要是据新出材料而增补。如据日本藏唐抄本《周书》卷一九残卷,新增校记二十余条等。
总之,修订本对点校本校勘记的增删改补并不多,这足以证明《周书》点校本的质量与水平。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的修订工作,确实只是对唐先生原有杰出工作的拾遗补缺而已!
我们该如何认识北周的历史地位,以及相应的,《周书》为我们更好地了解北周提供了哪些值得注意的信息?
刘安志:北周是南北朝隋唐历史发展进程中一个十分重要的王朝,诚如周一良先生所指出:“宇文周为我国南北朝隋唐间承上启下之一大枢纽,时代虽暂,而影响于后代之政治社会各方面者綦巨。”(周一良《论宇文周之种族》,《魏晋南北朝史论集》)
这种承上启下的作用,首先体现在统一全国的进程中。在一般人的印象中,西魏、北周只不过是一个占据关陇地区的割据政权,但实际上其领土有一个逐渐扩大的过程。西魏初期,统治区域只有今陕西、宁夏、甘肃等关陇地区。但在西魏后期,灭掉后梁,占据益州,统治区域逐渐扩大到今四川大部、重庆、山西西南部、湖北西部以及河南西部。周武帝建德六年(577),灭掉北齐,统一北方。北周末年,静帝年幼,帝位落入隋文帝杨坚之手。隋朝在继承北周疆域与实力基础上,最终完成统一全国的大业。
北周对隋唐历史也产生过重要影响。西魏立国之初,实力孱弱,时常面临来自东邻高欢的威胁,史称“高氏籍甲兵之众,恃戎马之强,屡入近畿,志图吞噬”(《周书》卷二《文帝纪下》)。而当时关中地区又分布着匈奴、氐、羌、鲜卑、汉等各种民族,治理难度颇大(马长寿《碑铭所见前秦至隋初的关中部族》)。宇文泰为与东魏对抗,采取关中本位政策,“维系其关陇辖境以内之胡汉诸族之人心,使其融合成为一家,以关中地域为本位之坚强团体”(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清人赵翼已经注意到,“周隋唐皆出自武川”(《廿二史札记》卷一五),陈寅恪先生则将北周隋唐统治者总结概括为“关陇集团”。可见西魏北周时期形成的统治集团,深刻影响隋及唐初历史。“关中本位政策”亦复如此,隋唐时期的府兵军府分布、西北地区边防等都与这一政策有或多或少的联系。
西魏、北周政权这种“承上启下”的作用,还可以从更宏观的历史视野加以观察。西晋末年,北方地区陷入战乱,高门士族纷纷南渡,与江南士族联手在建康建立东晋政权。东晋及其后的南朝政权都继承了汉魏以来的制度与文化。北方地区则建立了许多来自北部边境的少数民族政权,最后鲜卑拓跋部建立的北魏政权完成北方的统一。这些北族政权特别是北魏政权的统治,除了遵用汉魏以来的传统外,还杂用不少北族的制度与风习,“盖取塞外野蛮精悍之血,注入中原文化颓废之躯”(陈寅恪《李唐氏族推测之后记》,《金明馆丛稿二编》)。南北因此在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宗教等方面都有着不同的发展走向(唐长孺《魏晋南北朝隋唐史三论》)。从这个意义上讲,隋朝统一南北,不仅是全国疆域的统一,更开启了新一轮的文化大融合。北周则为这一文化融合,奠定了政治上的基础。
关于《周书》提供的历史信息,首先是有关典章制度的记载。《周书》虽无表、志,但不少典章制度信息均可在相关纪、传中找到。南北朝时期,由于国土分裂与人群流动等原因,州郡数量激增,地理沿革复杂。《周书》卷二《文帝纪下》记录了魏废帝三年(554)正月“改置州郡及县”的详细情况,是考察西魏、北周州县地理沿革的重要文献。府兵制是贯穿西魏、北周、隋、唐的重要军事制度,但有关早期府兵制运行情况的资料颇少,相关记载隐晦不明。《周书》卷一六传末开列西魏末年八柱国与十二大将军姓名官职,并对其统兵之制略有所述,如“右十二大将军,又各统开府二人。每一开府领一军兵,是为二十四军”等记载,即成为研究西魏府兵制度的基础文献。北周官制,“虽行周礼,其内外众职,又兼用秦汉等官”,情况颇为复杂。《周书》卷二四《卢辩传》详细记载北周职官“名号及命数”,为梳理北周官制提供了基本线索。卷二三《苏绰传》详载苏绰制定的“六条诏书”,阐述西魏朝廷施政纲领及地方官员的为政准则,是了解西魏、北周政治史不可或缺的重要文献。根据《周书》中这些典章制度的相关记载,可以明了宇文泰集团最终能脱颖而出并走向强大的原因。其后隋唐王朝强盛局面的出现,亦不难理解。
此外,《周书》虽是记载西魏、北周历史的史书,但于东魏、北齐、梁、陈史事也多有涉及。编撰者在叙述西魏、北周历史沿革的同时,也注意记述分立政权之间的联系。清人赵翼对此大加赞赏:“当后周时区宇瓜分,列国鼎沸,北则有东魏、高齐,南则有梁、陈。迁革废兴,岁更月异,《周书》本纪一一书之,使阅者一览了然。《北史》虽亦兼记邻国之事,然有书有不书者。……而《周书》则纪载不遗,以醒眉目,此书法之最得者也。”(《陔余丛考》卷七)不仅如此,《周书》还保存了与后梁政权有关的珍贵史料。如卷四八不仅给萧詧、萧岿、萧琮等立传,并附记后梁的主要朝臣,这些都是研究后梁政权的重要文献。更值得一提的是,《周书》卷四九、卷五〇《异域传》首次系统记载了突厥、稽胡的历史,实是不可多得的珍稀史料。
还有,《周书》多不录易代之际的九锡文、禅位诏等,被清人赵翼赞誉“剪裁之净”(《陔余丛考》卷七),但也收录了一些书信、时策、诗赋等,极具学术研究价值。如卷一一《宇文护传》所收宇文护母子及东西魏之间往返的数封书信,是研究中古家族史、社会史、政治史等方面的第一手资料。卷三一《韦孝宽传》所收“平齐三策”,是探讨周、齐、陈之间地缘政治与北周平齐方略的重要史料。卷四一《庾信传》所收庾信《哀江南赋》,以及卷末史臣论,是研究中古时期南北朝文学的珍贵文献。
总之,《周书》是现存有关西魏、北周历史最为原始的记载,其史料价值是多方面的,值得进一步开掘运用,以展现更为丰富多彩的历史画面。
隋、唐都继承了北周的政治遗产,而北周作为分裂时期的政权,《周书》编撰者如何处理其政权的正统性?
刘安志:上文业已指出,唐初编撰《周书》的目的之一是宣扬李唐二祖功业。在当时人心目中,李唐“受禅于隋,复承周氏历数”。但北周只是分裂时期的一个政权,而隋唐都是统一王朝,如何处理北周政权的正统性问题,以表明隋唐王朝渊源有自,就不能不在《周书》的编撰上下功夫。
北周作为一个承上启下的政权,其正统性同样面临政权从何而来以及北周如何发展为隋唐这两个方面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关涉到《魏书》的编撰。北魏分裂以后,高欢占据关东地区,宇文泰占据关陇地区。二者为证明其政权的合法性,都选择拥立北魏皇室后裔为帝,各以拓跋政权的继承者自居。这固然可以在现实政治中发挥作用,但修撰史书叙述历史发展时,还是会面临东魏、西魏谁才是北魏的真正合法继承者这一问题。现在流传下来的《魏书》,是魏收在北齐天保二年(551)奉命所撰,自然以东魏为正统,阐明北齐政权的合法性来自东魏。诚如清代学者王鸣盛所指出:“西魏宇文泰所立,东魏高欢所立,两家皆篡弒其主者,则二魏难分正伪。《魏书》直以东魏孝静帝为正,而西魏为伪,故不为立纪,仅附见孝静纪中,既属不确。且西魏文帝崩后尚有废帝钦、恭帝廓,并不见于纪。”(《十七史商榷》卷六六)进入隋代,魏收所撰《魏书》自然不合政治需求,故隋文帝下诏命魏澹等重修《魏史》。《魏史》“以西魏为真,东魏为伪,故文恭列纪,孝靖称传”(《史通》卷一二《古今正史》),已从国家层面确立了西魏政权的正统合法性。迨至唐初,武德五年高祖李渊下诏修“六代史”,其中就包括《魏史》。贞观三年重新修史时,因当时已有魏收、魏澹两家魏史,故只修“五代史”。武德年间下诏修撰的《魏史》,如何处理正统性问题,因修史未成不得而知。但修“五代史”时,这个问题只能在《周书》中下功夫。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周书》,不仅记录了北周一代历史,还叙述了西魏政权二十二年(535-556)的历史。《周书·文帝纪》分上下两卷,虽主要记述宇文泰之功业,但一直使用西魏年号,其奉西魏为正朔之意甚明。而西魏承北魏,北周又承西魏,这种历史书写把北魏、西魏、北周三者有机串联起来,从而证明北周政权的正统合法性渊源有自。《北齐书》虽然也在《神武纪》《文襄纪》中涉及北魏末年及东魏历史,但这只是追述北齐建国历史。相较而言,《周书》有意“突破”北周时空的编纂风格,是非常明显的。此点与下面的问题也紧密相连。
第二个问题则关涉隋唐政权如何承接北周而来。前文业已指出,武德年间,令狐德棻上疏奏请修史,直言高祖李渊“复承周氏历数”,这表明李唐政权的德运相承,是从周隋而来的,北周正统地位得到充分肯定。但北周毕竟不是统一政权,当时仍有东魏北齐、梁陈与西魏北周三分鼎立。如何在《周书》编撰中体现出北周的正统地位?这可以从《周书》在空间范围上的叙述特点予以观察。上文还指出,《周书》不仅记录西魏、北周的历史,也叙述了东魏北齐与梁陈史事,此点深受清代学者赵翼好评。另外,后梁政权作为西魏的附属国,《周书》卷四八不仅给萧詧、萧岿、萧琮等立传,还附记后梁的主要朝臣。卷四九、卷五〇《异域传》,则保存了西魏北周政权与北方少数民族,以及周边国家交往的史事。显然,《周书》在空间范围上的这些书写,在同时期修撰的《北齐书》中是看不到的。由此不难推知,在初唐时人的编纂理念中,西魏北周政权并非偏安一隅,而是正统合法的宗主国,居于世界文化交流的中心位置。隋唐则继承了这一世界性特质,并最终发扬光大。
此外,如上文所言,《周书》编撰还深受唐初门阀观念的影响。众所周知,唐初修撰的《氏族志》,旨在“崇重今朝冠冕”,基本原则是“不须论数世以前,止取今日官爵高下作等级”(《旧唐书》卷六五《高士廉传》)。令狐德棻编撰《周书》的同时,还参与了《氏族志》的编写,自然深悉当时的政治生态与权贵诉求。《周书》为唐初权贵先祖立传,在史论中夸耀“当时荣盛,莫与为比,故今之称门阀者,咸推八柱国家云”,这既是现实政治的需要,也反映了李唐与北周的历史承袭关系。由此言之,《周书》不仅是一部西魏、北周史,更是一部唐初门阀贵族形成史。
总之,通过《周书》编纂,唐朝进一步塑造了北周上承西魏、下启隋唐的正统地位,进而也为自身政权的正统合法性构建了历史依据。
具体到北朝,高欢与宇文泰这两位政治人物的比较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能否请您简略谈谈北周、北齐势力消长背后的原因?
刘安志:高欢和宇文泰有不少相近之处,二人都出身六镇,在北魏末年的战乱中逐渐崛起成为权臣,又分别是北齐、北周政权的奠基者。在《北齐书》和《周书》中,两人都是英明神武的形象。高欢和宇文泰之间曾有过数次交战,互有胜负。东西魏分裂之初,“高氏籍甲兵之众,恃戎马之强,屡入近畿,志图吞噬”(《周书》卷二《文帝纪下》)。但最终西魏逐渐走向强盛,继起的北周灭掉北齐,统一北方,为隋朝完成全国一统大业奠定了坚实基础。战争不仅是军事力量的比拼,更是综合实力的较量。北周、北齐势力此消彼长的背后原因,与宇文泰及其继任者励精图治、锐意改革、体恤民生是分不开的,同时也与北方民族盛衰存在一定关联。
北魏刚刚分裂为东魏、西魏时,双方实力差距是相当明显的。“夫高欢所据之地,其富饶固能使武夫有所留恋,而邺都典章文物悉能继太和洛阳之遗业,亦可令中原士族略得满足”(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关中地区长期遭受战乱,经济凋敝,百废待兴。如西魏初年的岐州,“所部百姓,久遭离乱,饥馑相仍,逃散殆尽”,刺史郑孝穆到任时,一州户数只有三千(《周书》卷三五《郑孝穆传》)。在这样一种实力悬殊的背景下,宇文泰除实施“关中本位政策”凝聚胡汉民心,创建关陇集团笼络各方人士,建立府兵制加强军事力量外,还继续推行北魏创立以来的均田制,重视发展农业生产,积极恢复社会经济。苏绰在“六条诏书”中特别提出要“均赋役”,抑制兼并,改善民生,减少贫富差距。继起的权臣宇文护、周武帝宇文邕等,也都能继承宇文泰所开创的基业,踔厉奋发,锐意进取。尤其是周武帝在政治、经济、军事、宗教等方面的进一步改革,使北周国力大大增强,从而彻底改变了国力东强西弱的格局。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周武帝通过灭佛事件,将“寺院经济”下的百姓转化为国家编户,从寺院获得大量人力、物力,史称“自废(佛)以来,民役稍希,租调年增,兵师日盛”(《广弘明集》卷一〇)。
北齐的情况则大不相同。宋孝王《关东风俗传》云“天保之代,曾遥压首人田,以充公簿。比武平以后,横赐诸贵及外戚佞宠之家,亦以尽矣。又河渚山泽有可耕垦肥饶之处,悉是豪势,或借或请,编户之人不得一垄”,北齐无法抑制严重的土地兼并,导致“强弱相凌,恃势侵夺,富有连畛亘陌,贫无立锥之地”(《通典》卷二《食货》)。直到隋文帝统治的开皇年间,史籍仍称“山东尚承齐俗,机巧奸伪,避役惰游者十六七”(《隋书》卷二四《食货志》)。由此可见,西魏北齐虽然占据关东富庶之地,但未能有效抑制土地兼并,改善民生疾苦,将财富与人口转化为国力。同时,北齐佛教势力积极扩张,统治者大量修建寺庙,开凿石窟,邺城取代洛阳成为北方佛教中心。这不仅造成巨大资源浪费,而且寺院还广占良田与依附人口,使国家财力大受损创。《广弘明集》卷七载北齐武平时期:“于时崇重佛法,造制穷极。凡厥良沃悉为僧,有倾竭府藏充佛福田。”可为明证。
北齐也未能处理好六镇勋贵与河北士族之间的关系。北魏迁都洛阳后,华夏化进程加速,北方六镇将士地位下降,最后引发六镇起兵,动摇北魏政权。东魏北齐政权继承六镇军事武力的同时,也继承了北魏迁都洛阳之后的华夏化遗产。两者在短时间内汇聚一地,导致东魏北齐政权内部呈现出相当复杂的政治张力。这种张力对政权走向的影响不可小视。早在东魏时,侯景就表达出对高澄的轻蔑,公开说“王在,吾不敢有异,王无,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北齐书》卷二《神武纪下》),表明统治集团内部缺乏强劲的凝聚力。高欢死后,统治阶级内部分裂日趋严重。文宣帝、孝昭帝时期,六镇勋贵与河北士族展开了一系列的明争暗斗。北齐后主武平三年(572),河北士人祖珽利用北周“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的谣言,进言害死北齐名将斛律光。唐初史臣修撰史书,写到斛律光之死,也不禁感叹“内令诸将解体,外为强邻报雠”(《北齐书》卷一七《斛律金传》)。相较于西魏北周“关陇集团”的人心凝聚,北齐统治集团的重重矛盾最终造成了严重的政治内耗。
伴随而来的,则是东西双方实力此消彼长。《北史》卷五四《斛律光传》有一段记载,颇值注意:“初,文宣时,周人常惧齐兵之西度,恒以冬月,守河椎冰。及帝即位,朝政渐紊,齐人椎冰,惧周兵之逼。”当时东西双方以黄河为界,文宣帝时每到黄河结冰,周人常担心北齐趁机踏冰过河进攻,所以派人将冰面凿开。但到北齐武成帝时,局势已发生变化,齐人开始担心周人踏冰过河,故而到黄河上凿冰,防御周兵,由原来的攻势转变为守势了。这一细节描述,充分反映了西魏北周与东魏北齐势力之间此消彼长的实质性变化。
此外,北周最终走向强大战胜北齐,也与当时的北方民族盛衰有关。陈寅恪先生在《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从周边势力观察唐朝内政,提出“外族盛衰之连环性”。这一观察视角同样可以运用于周齐之争。从公元四世纪后期到六世纪初,柔然在北部长期与北魏政权对峙。北魏分裂为东西魏后,柔然与东魏关系密切,《北史》卷九八《蠕蠕传》称“及齐受东魏禅,亦岁时来往不绝”。二者联手,共同形成对西魏的压制之势。迨至六世纪中叶,突厥崛起。西魏大统十二年(546),突厥求婚柔然未成,反被柔然辱骂为“锻奴”,遂转而向西魏求婚。大统十七年(551),西魏以“长乐公主妻之”,开始与突厥交好。在突厥与柔然的交战中,北齐选择支持柔然,文宣帝“自晋阳北讨突厥,迎纳茹茹”(《北齐书》卷四《文宣纪》)。西魏恭帝二年(555),突厥最终击灭柔然,北齐也因此失去北部盟友。势力东扩之后的突厥,逐渐成为横亘在北齐北境的巨大威胁。北周充分利用这一有利局势联合突厥共抗北齐,《周书》卷五〇《突厥传》即称:“时与齐人交争,戎车岁动,故每连结之,以为外援。”北齐最终在北周与突厥的联手进攻下走向覆亡。从这个角度说,北部草原地区民族的盛衰与政权的更迭,也深刻影响到了周齐实力的此消彼长。这也是我们认识北周平齐乃至隋唐统一全国这段历史不可忽略的一个侧面。
附记:
本文的撰写与修改,得到吕博教授及其他《周书》修订组成员的无私帮助,其中博士生毕康健同学出力最多。谨此鸣谢! 

王丁|怀念王太庆先生


文︱王  丁
一
王太庆先生(1922-1999),哲学教授,专精西方古典哲学。他以翻译西方哲学知名,是近代继严复、林纾(康有为诗称“译才并世数严林”)、冯承钧(胡文辉诗称“汉学东传谁译笔,乾坤一手大挪移”)之后又一位造诣高深的翻译家,法、德、英、俄、古希腊、拉丁文著作均能胜任,译品众多,译笔以准确而晓畅著称。笔者曾在读书期间有幸认识王先生,得到熏陶教诲。今年是王先生诞辰满一百年,谨撰此小文以为纪念。
王先生是安徽铜陵人,中学时代离开故乡,前往上海,寄读于有外国教员任教的实业学校,得以较早受到西方文化浸染,课余博览群书:
我上初中接触了声光化电,可是最感兴趣的是希腊故事,再就是文天祥的《正气歌》、史可法的《复多尔衮书》。念法文我偏喜欢看圣女贞德的抗英事迹,《马赛曲》也能背。进了高中,工厂实习成绩平平,假日却爱上四马路,到书店里站着看书,从尼采的《苏鲁支语录》看起,直看到杜兰的《哲学的故事》。看得似懂非懂,还想再读些别的;也正因为自己知道有许多东西不懂,想求助于别人写的文章,进一步把它弄懂,但是没有成功,因为我不懂的地方别人也很少说。我自己意识到中国人到哪里去的问题从根本上说是个哲学问题,但是我听来的那点哲学还远不够用。(《王太庆自述》,方克立、王其水主编《二十世纪中国哲学》第二卷《人物志》,华夏出版社,1995年,674页)
《苏鲁支语录》是尼采著作,徐梵澄译本(商务印书馆1937年初版,今通译《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杜兰《哲学的故事》,是上世纪前半段的世界畅销哲学读物:Will Durant, The story of philosophy: The lives and opinions of the greater philosophers(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1926),当时此书有多种中译本,作者名译为“杜兰”、书名作《哲学的故事》的,可以确定是詹文浒所译(上海青年学会书局,1927年7月初版;见《民国总书目》1618号)。
总之,中学生王太庆读书生出更多疑问,开始了哲学思考,进而使得他立志去探索哲学。他大学就读于西南联合大学哲学系,得到贺麟、陈康等名师指引,进入西洋哲学领域。1947年毕业后,在中国哲学会西洋哲学名著编译委员会、北京大学哲学系工作。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政治生命被打入另册,出版与人合译的《狄德罗哲学选集》(商务印书馆1959年初版)时署名“王复”,改名是不得已,但是取“复”字不是随意,当是向译界前辈严复的致敬,彼时彼境,如此化名明志,令人酸楚感动。后遭流放,在宁夏医学院工作。据说,当地医院曾经收到过外国药品,包装说明都是没有人看得懂的外文。这时,有人想起了北京下放来的会外语的他,“找老王给看看”。药名很多是拉丁文,王先生懂。有关在宁夏的十三年,他到底做了什么,与学界师友是否还保持联系,是否还能维持一定程度的读书、翻译工作状态,当年断断续续在组织翻译出版的内部参考外国资料,是否征召过他参与贡献(比如使用笔名或集体笔名),现在,先生已去,都无从知晓了。所知者,是在1979年“落实政策”之后,他以五十七岁之龄返回北大原来的工作岗位,任教、研究、翻译,身笔两健,成果源源不断,直至退休、去世,享年七十七岁。
二
王先生懂很多种外文,英、法、德、俄精熟,其中英、法两种有中学的童子功,德、俄有过硬的专业化训练,日文能读,拉丁、希腊也都曾适时用过相当的功夫。他除了教课,并不写论文,学术成果以翻译形式出现。按当时一般的说法,他是一个“搞翻译的”,甚至在升职称的时候成为一个障碍,他也嘿然默认,不作解释。他以翻译西方哲学著作闻名,是商务印书馆的顶梁柱译者。他的译品中,以德、法经典哲学家居多,如黑格尔、费尔巴哈、笛卡尔、拉·梅特里、狄德罗等人。这些选题有浓重的中国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思想文化时代特征,想来有些翻译是“工作安排”。翻译黑格尔《哲学史演讲录》是贺麟先生的主意,该书部头重,难度大,以一人之力不易完成。王先生是联大时期贺门弟子,自然要“黾勉从贺公”。全书得以译全,王先生出力很多,这一点也得到贺麟先生的正式肯定,译者贺、王两人联名。受业于陈康先生,古希腊哲学著作的翻译是王先生治西哲的一大重点,重中之重为柏拉图,成书的有《会饮篇》《卡尔弥德篇枚农篇》《裴洞篇》以及《柏拉图对话集》(译十二篇),为王先生毕生心力所萃。读王译柏拉图对话,我们听到的是苏格拉底与雅典人辩难讲理的口语,而不是形式上切分成对话、弄成排版形式的训道书。
改开方兴,商务印书馆于1983年出了一本内部发行书:《理想的冲突——西方社会中变化着的价值观念》,内容涉及当代社会思潮,是接地气的哲学,在当时知识界影响很大,人人争读。此书从内容上看,学术性并不是很高,应该不属于王先生自主会去找来细读的书。这本不算厚的书由四人合译,王先生居其一,想来是比较急、要尽快推出的组译约稿。其他由王先生担任译校的书还有很多,其中俄文著作不少,多是五十年代出版。由此可以看出,王先生是一个有合作精神的翻译家,愿意、也有能力适应各种情势和需要。王先生博览、博学,他译阿拉伯人阿维森纳(即伊本・西那Ibn Sīnā)的《论灵魂》,当年列入出版规划中,固然应该是有取于作者“强烈的唯物主义色彩和某些自发的辩证法因素”等进步意义,但阿维森纳是个百科全书型的人物,涉猎广,翻译难度是很大的;中世纪哲学,学界普遍视为畏途,涉足者寡。翻译此书,是王先生啃下的又一块硬骨头。
此外,王先生也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参加过一些现在称之为“团队项目”的翻译工作。五六十年代,北大哲学系承担西方哲学资料的翻译工作任务,由教研室主任洪谦先生组织制定分卷计划,陆续编译成《古希腊罗马哲学》《十六——十八世纪西欧各国哲学》《十八世纪法国哲学》以及《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德国哲学》,总称《西方古典哲学原著选辑》。洪先生主编的《西方现代资产阶级哲学论著选辑》《逻辑经验主义》两种现代哲学译文选,也请了王先生参加译校。应邀翻译多种现代哲学新流派、新人物的论文,显示了王先生具有很强的知识更新能力。这一大套资料书的体例是辑录、翻译外国现代大哲学家、大问题的“文选”,严选精译。是为中国现代哲学教学与科研的基本建设,意义深远。在这一套资料里,王先生承担的翻译、校勘工作量是最多的,有文后标注的译校者名氏为证,允称生力军或“劳模”。
也正是因为这样随着思想气候、工作任务的变化,在古代与近代、纯哲学与哲学史思想史、专著与选辑之间的轮转奔波,造成王太庆先生翻译作品选题有驳杂不纯之疵。这是时代情势使然,译才应征,竭能奉公,非个人所能左右,不唯王太庆先生一人运命如此。知人论世者,当能体察。直到退休后,王先生才有时间集中精力于他自己真正关心的哲学家及其作品。他最有心得的近代哲学家是笛卡尔,而《谈谈方法》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已经是在他去世一年以后。相当于“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级别的《柏拉图对话集》也是一部遗稿,出版过程相当波折,面世更晚,宜乎有学者称之为王先生的“天鹅之歌”。《柏拉图对话集》为中国留下古希腊最大哲学家根本经典的译本,厥功至伟,其意义不亚于真谛、玄奘等高僧译经。西哲著作不朽,优秀译作的译者同一不朽。设想未来,如果有志之士有心之人为现代翻译引进的外国优秀著作兴办“他山藏”,王译种种必在首选之列。然而,王太庆先生本来应该可以译出更多名作、力作、大书,让它们进入汉文智慧宝藏,启迪人心,经世济用,而天未尽其才,是神州文化的损失。

三
八十年代初,我在中大读哲学系本科的时候,二年级必修课有“欧洲哲学史”(一学年,每周两次,共四课时),由几位教师根据各自专长承担从古希腊到近代的讲授。平行的选修课有“西哲史名著选读”(一学年,两课时),也由上哲学史同时段的老师担任,李佩玖老师讲希腊罗马段,近代则由胡景钊师讲授。“名著选读”课所用材料就是北大主编的《西方哲学原著选读》(商务印书馆,1982年)。二年级生入门即“下水学游泳”,接触原著,起点不低。当年课程能有如此科学的设置,分量、教法符合基础课的要求。初学者开始接触《巴门尼德斯篇》《物性论》选段,一时觉得有点难,但教师以正经授人,门槛虽高,迈入不易,但路数纯正,往往就此把年轻学人引入雅典学园的殿堂,受用终身。讲堂哲学容易流入随意发挥,貌似洋洋洒洒有风格,实为夸夸其谈,云山雾罩,言不及义,才是误人子弟。
我开始认识王先生,是在八十年代中期,我在北大外国哲学研究所读书的时候,本科毕业考上研究生,实现了家里大人下达的“争取深造”任务,得以名副其实地就近从此前自书本上获沐教泽的北庠先生们深造前修。那时候,外哲所是一个独立单位,但跟哲学系有工作关系,两边的研究生也可以跨系、所旁听课程,课余时间,大剌剌地到哪位老师府上敲门拜访请教,也不是一件不敢做的事。洪、王二先生在联大时期有师生之谊,年龄相差不多(十三岁),后来在北大,一直是同一个教研室的同事,直到1964年外哲所成立,洪先生调离哲学系,着手建所。但是,他们之间的工作联系一直保持密切。有时我奉导师洪谦先生之命,当通信员,往来于燕东园和王太庆先生在畅春园的住处,送取书稿和其他文件。还有几次骑车跑商务印书馆,把两位先生的书稿送交给高崧先生,顺便也认识了哲学编辑室的武维琴老师和徐奕春、程孟辉两位师兄。他们跟我说,“你先生和王先生的稿子都很完整,我们不看,直接就送印厂了,因为我们水平不够”。这句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王先生是一个话少的人。听上过他的本科“西方哲学史”课程的同学说,他讲课不算精彩,曾经有少不经事的同学,不懂水深则波静、大学问家不事表演的道理,向系里要求更换“口才更好的教师”。到王先生府上,有时他跟我聊几句,并不多。有时,是几个同学一起去,场面多半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高谈阔论,王先生默默地听,只偶尔插话。
当时时兴各种“编委会”,大江南北的能人名人纷纷组织编辑出版国外人文社科丛书。北大外哲所在外界有“外语好”的名声,所以多有慕名而来约译稿件的事,也有好几位毕业的研究生以此崭露头角。有一次见王先生,可能是我引起了这个话题,说外文书翻译多多益善云云。王先生摇头,说:“翻译这个事,要水到渠成,翻译者要先读懂书,才好翻译。组织翻译,不一定好。”当时我有点意外,没想到对大家都很兴奋、能解决书荒、精神饥渴得以缓解的译书出书大潮,王先生会说泼冷水的话。无独有偶,大概也是在同一时期,就这些编委会译书的事,洪先生对我也做过叮嘱。我当然谨遵,没有分心他务。看来,洪、王两位先生在这方面都是严格主义者,对翻译、出书持宁缺毋滥的审慎态度,尤其不赞成正在修学中的年轻学生进行大工作量、有难度的翻译工作。
另一次是八十年代中期,外哲所举办过德国现代哲学一本名作译稿的审读讨论会,到会先生五六位,来自社科院和本校。王先生谦虚地等到其他几位先生都讲了话,才最后一个发言,也讲得简短。他说:“我知道这位外国哲学家的语言有特点,曾经造过一些新词。那么,在中文里应该怎么处理这个问题?原文里的一个怪词,你在汉文里也造一个怪词,描个红,结果也只是徒有其表,没有达意。我想,译文还是应该译义,让读者看得懂,才算达到目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温和,但意旨是鲜明尖锐的。王先生就翻译谈的意见,出自他平生的深思熟虑,外表朴素无华,但道及本质。王先生写过《试论外国哲学著作的汉语翻译问题》《论翻译之为再创造》(均收入《柏拉图对话集》),是他的经验谈,也可以看作是中国现代的西方哲学翻译的总结,其中涉及类似的话题,可以相互印证。
按王先生的意见,好的翻译,是对原作的正确逻辑再现和语言再现。逻辑结构,即译者要看明白原书,领会论证脉络。语言表述,则是译者要把原文再现出来,让读者看明白。他说,“汉语不通的人是不堪翻译重任的”,“我们对白话和文言,也像对于外语和汉语一样,还需要加强知己知彼的工夫”。至于王先生自己如何陶冶母语,有一个例子有助于窥见一二。有一次,我见他的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摞中华绿皮本的《汉书》,就问:“您读《汉书》,为什么呢?”他答道,“古人文章有很多说法,非常好,要学习。”这段口说,让我印象深刻,常在耳侧,后来读书时每有触动。从事西学研究的学者,外语和专业能力固然是愈高愈佳,同时,母语方面的修养其实是背景后面的基础,这关系到思维的精确和表达的准确,而外语与母语是否两手硬,尤其是决定翻译一行能否进入高段位的试金石。至于中国古书,可读的历朝历代名作何止千百,王先生独选《汉书》,大概是因为它词句的典雅壮美,为古文楷模,它又是一部写英雄的书,古人称“可以下酒”,痛快淋漓的故事,在遭际坎坷、半生禁锢的王先生读来,想必也有会于心怀。
有一次,洪谦先生接到一家国外学术单位的访学邀请,他让我把函件送给王先生翻译,说:“邀请信然后要送给学校备案。因为信里面有一些美言,溢美之词,不应该是我本人来翻译。”等王先生译好,让我取回,因为没有封上,我就偷偷看了一眼,里面有“往返川资,由我方承担”这样一句。当时,我没有读过多少中国古书,“川资”是一个生词,所以对他把We shall cover your round-trip travel costs(“我们将承担您的往返旅行费用”)如此翻译大为惊叹。后来读书稍多,略微明白王先生的做法来自翻译需得体的原则,这个“体”,包括文体特点;函牍之为中华文化的一个重要方面,文雅、有分寸是一大特征。
学界对王译有一个定评,就是他的翻译是“原汁原味”。翻译要体味好原文,然后以合适的方式表达,使译文能与原文相当,意思熨帖,形神兼备。拉丁语有一句常语:Habent sua fata libelli,字面的意思是“书籍有它们的运数”。因为写作,我曾需译述一篇以此为题的外文文章,斟酌之下,拟为“书自有命”。这个译法得到研究西洋古典学的高峰枫教授的肯定,来函谬奖,惭愧之余,我心里明白,这一点意识是从王先生这样的师长学来的。搞西学,译书、作文必不可免,文字修养上要读中国古今的好书,现在回想,最早让我注意到这一点的,王先生读《汉书》这件事是一个触动。
四
王太庆先生译的多,写的少。他的写作有特点,谨举一例:
勒内·笛卡尔(René Descartes,1596-1650),法国人,西方近代哲学的创始人之一,一位在哲学史上起了重要作用的哲学家,历来人们对笛卡尔哲学的评价是多种多样的,有的非常高,有的差一些,但是全都承认他是第一流的哲学家。(《笛卡尔》,《西方著名哲学家评传》,山东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五卷,113页)
这段破题,直道中外古今对论主的评价有意见之异,而归总于“一流哲学家”的一致定评。在表达上,要言不繁,朴素无华,引入的第一句有中国古典传记笔法的神韵,而句法上隐然有西方语言的结构感,省去了小句中的几个可有可无的系词,实际上是造了一个长句,有并列同位定语,也有关系复句,逻辑关系清楚,标点一逗到底,气息流畅,干净利落。
王先生是安徽人,安徽出文章高手,桐城派的“义理、考据、辞章”一体论,他当是耳熟能详,是否早年在学校受过这方面的特别提点,遗憾现在已不能问他了。
有关王译笛卡尔,有读者议论以为语言太过平淡如大白话,缺乏“哲学味”。殊不知,思辨哲学那种纠绕文风只是一些欧陆古典哲学家及其现代流亚的思维、表达风格,不能视为哲学本身应该普遍具有的腔调,而明白如话,正是笛卡尔本人的文风。按严复“信达雅”三字经,王译笛卡尔符合“信”——忠实于原文,也是原汁原味。笛卡尔是数学家,依据逻辑、几何、代数,自订思维四规则,身体力行,开创“新科学”。理性头脑的人临文写作,必深思熟虑于前,形成定见于后,才下笔,庶几文章方能开门见山,清楚明白(请参钱锺书语:“法国人的头脑是有名的清楚,他们的文章也明白干净”)。王先生的法文好,笛卡尔的书他用功多。笛卡尔的著名命题Cogito ergo sum,通译“我思故我在”,王先生在深考西哲的核心范畴being之后,认为应改译为“我想,所以我是”,其理据是:在汉语中,“存在”和“是”的意义是不同的;只有“是”和“不是”构成的肯定和否定命题,才可以用来辨别“真”和“假”。Ergo sum/Je suis/I am,表达的是“我是一个个体”。“我在”(我存在、活着)则是另一回事,并不是笛卡尔这个命题所表达的意思。这是学术上的一大发现,看似是在讨论一个具体的翻译问题,实则涉及义理,直接关系到笛卡尔本人视为“绝对可靠的真理与第一原理”的解释对错问题。孰谓王太庆只是“搞翻译的”?
曾经有个传闻说,王先生在八十年代初到南开大学哲学系讲西方哲学史史料学,有人提出外国哲学著作的汉译本看不懂,他回答说:“看不懂,就是译错了。”这个掌故如果理解不当,恐怕会产生误会,需要看上下文。罗素的《数理哲学导论》(晏成书译,商务印书馆,1982年),一般读者看不懂,因为数理哲学有门槛,是正常的事,不说明译文不对。以我对王先生行事、言语的观察,他一般不会说出这么明快、痛快、有点简单化的话。王先生的话,大概是针对一般性的翻译“硬伤”而发。在此,我想起德国的一位老先生——蒙古学家Johann Dill博士(Paul Ratchnevsky的弟子)——闲谈中曾说过,“要是译文听上去怪里怪气的,那很可能就是有问题了”(Wenn die Übersetzung komisch klingt, dann stimmt da was nicht)。的确有一些哲学著作具有先天的费解性,原因或在逻辑结构,或在语言表达,总之在原文已是天书。如果这种书再译成另一种语言,要是能译得明白如话了,那必然是译者加以创造性的梳理、诠释、改述,不过这样一来便距原著已远,译者其实成了加工整理者乃至共同作者。翻译讨论中,常有“说人话”的批评,所言指的是为原作者代言,应做到达意,符合情理。原本就逻辑含糊、表达诘屈聱牙、不可以常理喻、无法用常言译的外国书,借用王先生的话说,就是“还不如不译”(参见汪子嵩《〈柏拉图对话集〉代译序》)。
五
值王太庆先生百岁诞辰,重温他的文字,深信下一个百年仍然会有出版社愿意出版重印他译的书,下几代的读者仍然会爱读他晓畅的译笔,热爱翻译肯下工夫动笔的学人仍然会秉承他的提示,翻译外国思想哲学名作,为改造完善现代汉语利器、以达精确表达逻辑思维而努力。作为一个曾有幸受过他指教的学生、接力从事教研工作的晚辈,我也深感应该集中思考、总结一下王译的义例,也许,《王太庆先生的翻译》就是一篇作业的好题目。不敏如我,此事谨记在心,愿实现或促成之。
现谨敬录先生语录,缅怀先生之德业,学习他的谦虚与坚韧,体会他为中国精神生活的现状与未来而殚精竭虑的心情,兼与“爱智慧”的读者朋友共勉:
我国习惯上以为“哲学家”是无条件的“哲人”或“智慧的人”(sophos),加以崇拜,便称之为“圣人”。“圣人”是偶像化了的,其作用只能是不利于科学的发展。因此我很不愿意做“哲学家”。当然我更不愿意做兜售“智慧”的即所谓“智者”(sophistes)。的确我不是那个意义的“哲学家”或“智者”。但是我追求真理、爱好“智慧”(sophia),很愿意做个“爱智者”(philosophos),用中国话说,就是“学哲学的”或“搞哲学的”。“哲学工作者”这个名字我也不敢当。我没有著书立说,虽然有些人认为翻译只是传声筒,低人一等,我觉得这个传声筒也很值得一做,可能比自己著书立说的用处还要大一些。我们中国学习西方哲学不够认真,因而常常捕风捉影。哲学翻译的目的,是为了开扩眼界,增长见识,促进哲学研究,提高思想水平,以利于革命实践,即中国的现代化。这一点,我们本来是明白的。在解放之初,多数人都对哲学抱着极大的热情,付出无私的努力,也得到众所周知的效果。但是,曾几何时,情况变了,人们不重视哲学了,对它冷淡了,甚至厌恶了。那是由于有些人意在谋私,见到哲学的威望,以为可以利用,于是把它垄断起来,上下其手,拿来吓唬老百姓,把它变成争权夺利的工具。人们上了他们的当,吃了大亏,看透了他们手里的所谓“哲学”并不是什么真理,而是骗人的诡辩,甚至是害人的蒙汗药。但是人们哲学水平不高,分辨不了真中之假和假中之真,因而不加分别地把哲学笼统地加以否定。这否定是不幸的,但也是必然的,它会带来新的局面: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今天年轻的中国人正在对哲学兴起新的热潮,长江后浪推前浪,正是历史的辩证法的明证。不用白话文,哲学翻译就只能依稀仿佛,精确不起来,不能满足科学的要求,至多做到严复那样的达旨。改用白话文,其实不只是不用文言文,而且包含着改造白话文。原来的口语长期以来不用于文字,用起来虚弱得很,粗率得很,语词不够,语法模糊,而且汉语方言众多,缺乏规范。这个改造汉语普通话的过程在解放前进行了三十来年,解放后又进行了三十来年,到今天才有这个样子,但还不是大功告成,而是仍须不断努力。在过去的封建时代,一个王朝只有在行将灭亡的时期才出现语文程度低落的现象。优秀的译文不但是科学的,同时也是道德的、优美的。
2022年11月11日于大北窑,时值北大哲学系一百一十周年系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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